强伟举杯的手顿了顿,想到了前几天段飞说要离开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须予。这边须予也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坐了起来,面向了强伟,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强伟咬了咬嘴唇,自嘲一乐:“当然了,兄弟同心、同生共死,希望真的可以护你一辈子啊,小须予。”说完强伟举起了杯子,朝须予的方向敬了敬,然后一口闷了下去。
须予的眼神有一瞬放空,但很快就恢复了过来,若无其事地说道:“那个靖人商行,你派人盯着呢?”
强伟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点头道:“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有人值守,进出的所有人,我都让他们拍照了!”
“啊,所有人,那一天得拍多少照片啊!”须予一惊。
强伟边嚼花生边笑:“现在的世道,商行也没太多的生意,平时进出的也就那些人,人流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大。”
“哦,也是,也不知道段飞喝得怎么样了。”须予叹了口气,又仰天倒在了沙发上。
强伟刚想开口说什么,又顿住了,愣了一会儿,无奈摇了摇头,给自己又满满倒了杯酒。
“强哥!问你个事呗。”须予恢复了点体力,头还是仰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强伟听到须予这一本正经的语气,心里微微一动,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见强伟没有反应,须予自顾自说了下去:“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我上次在慈仁医院遇险的时候,你们在外面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啊?段飞到底做了什么?我记得你提到过,可是被他打断了,现在我特别想知道,你能告诉我吗?”
强伟真的没有想到须予提出的会是这个问题,他低头想了许久,皱了皱眉,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吁了口气,又犹豫了一会儿,才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道:“你记得,我跟你说过段飞家是很有背景的吧,他们家无论是在商还是在官,都是国内排得上号的大家族,而段飞则是这个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须予已经坐了起来,睁着大眼睛朝强伟点点头,表示自己没忘记。
强伟放下酒杯,手肘靠在桌面上,边思量边说:“那天晚上,没有联系上你,我就慌了,我在医院外围转了一大圈,发现所有的紧急逃生口全都被破坏了,就知道事情不对,但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回来告诉段飞。他这么谨慎小心的一个人,第一反应居然是单枪匹马去医院找你,还好被我劝住了。慈仁医院的水很深,之前鼓励你单独进去,也是我想得不够周全,也没有想到你会那么冒进。”
强伟顿了顿,继续说:“我们只能给军方打了电话,可是没有实证之前,怕有乌龙,他们无法出动军队。警察局那里,我本就是偷偷摸摸地在调查,也凑不出足以控制医院的人手。段飞的小分队那时也还没回来。”我们手上几乎没有可以调动的人。加上,事情未明之前,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那里面还有个你,所以段飞迫不得已只能向家里求助,而在这之前,段飞已经有十年没有回家了。”
“那他?”须予坐直了身体,紧张地看着强伟。
强伟下意识地停了下来,话说到这个份上,之前的纠结反倒不存在了,这两个人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即使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但至少让彼此都明白各自的心意,少留点遗憾吧。
想到这里,强伟不再犹豫,直言道:“我是和他一起去的,段飞的父亲你见过,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你也有一定的认知。段飞也没玩下跪,求饶,淋雨,负荆请罪这一套,而是直截了当地许下了一个承诺:等手边的事情结束之后,他会回家继承家业,担起属于他的那份所谓的责任,甚至是娶妻生子。”
须予感觉后背沿着脊梁骨往上开始发麻,一直麻到颈椎,直冲后脑勺,刺麻感让他无法动弹,无法思考,而“娶妻生子”这四个字,更像是把铁锤,往须予的后心上重重地击上了一记。
而这边强伟还在继续说:“须予,你可能不知道‘娶妻生子’这四个字,对段飞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在叛出了家族十几年后还是认输妥协了,他之前所有的坚持都变得毫无意义。”
强伟加快了语速:“也许,你会认为,那只是他的一时转还,等把你救出来,他照样可以反悔,那就是真的不了解他们父子俩的这段恩怨才会说出来的话。段大爷也不傻,当初段飞与家里决裂,最根本的原因也就是这四个字,能让段飞把这四个字说出来,认下了,就等同于拿刀子把他心上好不容易长好的肉再一次捅碎捣烂,然后生生搲出来,在大日头下曝光晒成干,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向他的家族彻底地低了头,但……”强伟居然有些说不下去了,语气中竟有些哽咽。
须予眼中满是疑问和心疼,瞳孔里全是不解:“强哥,你这,段飞和他的家族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强伟扔掉杯子,拿起酒瓶仰头就是一大口,放下瓶子后拿手背用力地抹了抹脸,鼓足勇气,一口气往下说道:“小须予,你知道吗,段飞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不喜欢女孩子,对男女之事一点也不关心,家里人最初也没在意,一直认为,可能是因为段飞从小孤僻,母亲又去世得早,家里保护得太好,身边侍候的都是些步大爷大婆,没有机会接触小姑娘,所以这方面比较迟钝,长大了自然会好,所以也没太管。可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时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叫程结的人。”
“程结?”须予立刻想到了那天段飞父亲提到的那个名字,想到段飞当时的反应,须予心里不由又是一紧。
强伟还在继续说:“程结是段飞的远亲,是她母亲那边的亲戚,考进了城里的学校,就借住在了段飞家。他们俩一见如故,很要好,也很谈得来。虽然我和段飞从小一起长大,但我和他更像是互相打闹拆台的发小兄弟,程结更像是他的知己和老师。程结也有异于常人的地方,他比段飞年长,眼界更开,看事情也更透彻。他告诉段飞,这个世界上,爱并不一定存在于男女之间,爱只存在于喜欢的人之间。当时段飞刚成年,家里就要给他定亲,他不同意,又太年轻,太冲动,用程结的那套理论和家里人争辩,说自己就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段老爷子当时就怒火中烧了,往死里打了段飞一顿,又命人绑来了程结,以他误导青年,行为乖张,荒淫失德为由当天晚上就在家族祠堂,一把火把程结给活活烧死了。”
“烧死了!”须予的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说不清是震惊还是难过,全身仿佛一下子被一堆无形的蔓条紧紧束缚住,藤蔓越缩越紧,越缠越密,箍得他无法呼吸,无法动作。
“对,烧死了!不光烧死了,骨灰也被扬了,一点灰渣都没有留下。”强伟无奈地说道:“段飞被彻底击垮了,他和程结之间其实清清白白,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暧昧,也不存在爱情。程结不过是一个让他认清了自己的人,是他的知己和老师,一个领路人,但也因他而被世俗所怨怼,失去了最宝贵的生命。我们所有人当时都害怕极了,怕段飞一时冲动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但出人意料的是,段飞在经历了发狂、发疯、无脑的宣泄情绪后,居然变得越来越平静了,整个人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也没有与父亲再起任何争执,对家里的安排也不作置评,每日里照常生活学习。”
强伟轻叹一声:“就当我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不久后,在一个月圆之夜他离开了家。他穿着我借给他的全套衣物,没有拿家里一分钱和一件东西,只是留下了一封信,信里只写着:此生绝不娶妻,也不可能有后。然后孤身一人决绝而去,这一走就走了十几年,直到几年前我们才重逢,他与家里的关系也才微微有了些缓和,但娶妻生子这四个字,连同程结这个人,是他永远的禁忌,家里人也不敢再提起。”
强伟的目光平视前方,似乎在回忆段飞走过的每一步艰辛和隐忍:“程结的死,是段飞心里一道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疤,他让年少的段飞第一次感觉到了无能为力的绝望,体会到了身在这乱世的无可奈何。这尘世间有太多他用尽全力也无法挣脱的束缚。所以现在的段飞是不可能让悲剧重演的,哪怕牺牲他一辈子的幸福,也不想让任何人,特别是他真心爱护的人成为第二个程结。”强伟说完后,闭上眼睛,整个人向后倒在了椅背上。
而须予则石化在了沙发里,脑子已经被如此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麻木了,他心里有一股热浪在往外翻涌,一种呼之欲出的情愫在推动着他,但他一时还无法细思详想。
他沉默着回到房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洗清了混沌,眼前一片清明。他心里的一扇门被猛然拉开,刺眼的阳光一下子从门外照了进来,迎着光亮,他突然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了。
须予刚从房间出来,大门就突然开了,段飞带着一脸倦容,拖着略略有些踉跄的脚步走了进来。
“哟,段少爷回来了啊!看来这席面吃得不错啊!”强伟也快速调整好了情绪,歪着头,看着门口的段飞,促挟地笑了笑。
须予已经小跑着到了门边,想扶段飞,却被对方摆手拒绝了。
段飞自己顽强地又往里走了几步,跌坐到了沙发里。
须予赶紧倒了杯热水递了过去,段飞接过,没喝,只是在那里醒神。
强伟也挪到了段飞对面,看着他那副木讷的表情,揶揄道:“不是号称千杯不倒吗?今儿个怎么给灌成这样了。”
段飞没理会强伟,晃悠悠地喝了口热水,脸色逐渐好看了一些,才讪讪地道:“那倒霉的日本娘儿也TM太会喝了,那混蛋玩意儿华靖人又是真会劝!”段飞吁了口气。
听段飞用这种口吻说话,须予和强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噗”地一起笑出了声。
“那,要不你先休息,我明天再来?”强伟坐直了身体和须予交换了一个眼神。
段飞摆了摆手:“不用,脑子清醒着呢,今天该了解的也都了解了,几句话就能说明白。”
段飞又喝了口水,然后抻了抻脖子,略带一丝醉态地说:“首先那日本娘儿绝对不简单,
强伟,你我还得用各自的线人再去细查一下这个女人。”
强伟点点头。
段飞接着说道:“靖人商行以经营洋酒和珠宝生意为主,私下也会做些药品买卖。”
说到药品两个字,须予和强伟互看了一眼。
段飞揉了揉太阳穴:“他们的生意伙伴,主要是城里几家大的夜总会和酒庄。珠宝的客户都是高层达官和富商的太太们,可以说,有了太太团的助阵,除了生意之外,他们的消息应该也是极为灵通的。还有,他们私下里会卖些紧俏的药品给医院、军队和各个私人小诊所,客户名单里,有一个我们很熟悉的名字。”
“慈仁医院?”须予和强伟异口同声道。
段飞点了点头:“大致就是这些了,信息量已经够多,足够我们查一阵子了。行了,那个,强伟你先走吧,我得上楼了睡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