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无启依然举着茶盏,手指轻扣杯口,却并没有喝的意思:“都说龙井好,可又有几人知道,这茶味固然好,但比起这茶香,终是次了一等,这龙井茶配上刚沸的虎跑水,泛出的那一股自然纯净的兰花清香,再混着那么一点点嫩豆花的醇韵,闻一闻就让人浑身通透,清爽甘美,醇厚绵远,有君子之风。这味道独立于世,品格高洁,令人神往之,可谓香气中的魁首啊。”
旁边的面具人也和东方无启一样,低头轻吸了口茶香:“世上知音有几人,是真明士自风流,要说风雅还得是你啊。”
东方无启浅然一笑。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二十多年没见了,这次找我,不会仅仅是为了请我来闻一闻这茶香吧!”
面具人慢慢品了口茶,微微颔首:“不错,这茶沏得也有水准,水温,茶量,水量,均是刚刚好。”说着面具人又轻啜了一口,这才慢慢放下了茶盏:“其实,故人相见,能一起闻一闻茶香也是一桩美事,只是,你我都是局中之人,哪有这等的幸运,浮生连偷都是奢望啊。”
东方无启轻叹了声,也微微颔了一下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口:“是为了须予吧!”
面具人一怔:“我以为你会问,为什么现在才找你?”
东方无启微微摇了摇头:“如果你还是我了解的那个人,你是不会为了那些俗事来找我的。”
面具人眼睛里忽闪过了一道微光,但只是一瞬,那微光便快速地淡去,只见他从上衣兜里拿出了一块怀表,轻轻地放置在桌上,见东方无启没有太大的反应,便又往对方面前推了推:“你早知道了?”
东方无启没有看对方,只是小心翼翼地拿起了表,用手指轻轻地抚了抚表盖上的凤鸟:“也不算太早,我找他,找了好多年,只是没想到,他其实就在我们身边。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上天早就把他送过来了,但缘分没有到,哪怕是同过一个转角也会错身而过,对吧,你我不也是这样吗?”
面具背后的眼睛用力地眨了几下,明显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东方无启把表轻轻放回茶桌,眼睛却还一直在盯着它:“我也是去年在一个老朋友的饭局上见到的须予,只一眼,我就知道我找到了。他和你年轻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一样的风华绝代,一样的内秀,一样的恐惧着外面的世界,但内心却又丰富而多情。我很庆幸,他没有长歪,没有成为二十多年前那场错误的延续。他内心细腻,善良,虽然因为出身受到了很多不公,但仍然对生活有期望有憧憬,我真的很欣慰。”
“无启。”面具人的声音中有一丝抑制,想急于表达一些东西,却又欲语还休。
东方无启抬起头,迎着面具人的眼睛:“刑天,你能放过他吗?这张面具你戴了有二十多年了吧,你看到他的那一刻,是否也会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真正的自己?你躲了这么久,你把自己毁成了这个样子,还不能收手吗?”
面具人长叹一声:“无启,二十多年了,你不也一样没有放下吗?我为这个错误,付出了所有,落到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这是我想的吗?真正的自己?你说的是那个二十多年前,满腔抱负,誓言要改变人类命运的年轻人吗?没有了,你看!”面具人抬起戴着手套的双手,展开手指,朝东方无启轻轻挥了一挥:“现在的我,拥有很多人穷尽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可是,却无法摘下这禁锢,就连自由地轻轻拨一下琴弦都做不到。”
东方无启面无表情,看上去并没有被打动分毫:“你是有机会的,可是你放弃了。”
面具人抬头望向了东方无启:“你还在怨我!”
东方无启轻笑了一声:“怨?早就不会有了,我说的机会,也不是我,你本可以平淡从容地过一生,其实你也做出了选择。可是你还是不甘心,以我为借口的不甘心,结果,造成了三个人的悲剧,不,是四个人,还包括须予,他是最无辜的。更何况,家国天下,你所辜负的又何止是一个家呢!”
面具人垂下头,一时无言以对。
东方无启还是没有放过他,继续在他伤口上撒盐:“这些年来,你做的事情,我全都知道,我们已经无法得到救赎,我们终将面对审判。哪怕逃过大众的审判,也无法逃过自己对自己的审判。面对这一切,你难道还要这样固执下去吗?面对须予难道你真的无动于衷吗?不,你已经动摇了,否则你不会找我,对吗?你是不是也想再做点什么去弥补当初的所有错误?”
啪的一声,刑天抬手把身前的茶盏生生拍碎了。
“喂!你俩这样有意思吗?”
强伟在桌子的另一头,佯装生气地对着段飞和须予低声吼道。
而被吼的两人却并不理会,依然头碰着头,肩并着肩地在翻看桌上那一堆杂乱的照片。
强伟睨了眼旁边正在写报告的肖如意:“肖大小姐,你也不管管,这情况,你居然也看得下去!”
肖如意也不抬头,端起桌上的咖啡杯,轻轻啜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心静自然凉!”
“切!”强伟拉同盟的计划宣告失败。
“你确定这是最近所有进出过‘靖人贸易行’的人。”段飞冷不丁扔了个问题过来。
强伟本不想搭理眼前这两个“重色轻友”的兄弟,但想了想,还是正事要紧,便漫不经心地应了句:“对,一天24小时,三班倒,所有进出的人都拍下来了!还好,最近市面冷清,进出商铺的人也不多。”
段飞点了点头,递了杯水给须予,须予心无旁骛地朝段飞咧嘴低笑,段飞则轻轻笼了笼须予的头发,完事后,两人继续低头看照片。
强伟心中万马奔腾,又无可奈何。
其他人都去小水域边探查了,强伟在大厅里越待越无聊,便用手肘捅了捅肖如意:“唉,我说,你看,他俩这情况,有意思吗?”
肖如意一脸不耐烦地瞥了强伟一眼:“啥情况和你也没半毛钱关系,我是泛爱论者,乐见其成,再说人家是真爱无敌,浓情蜜意,你!”肖如意放下笔,眉眼一挑,拿手指冲强伟勾了勾,强伟赶紧附耳过去,只听肖如意在强伟耳边戏谑地说道:“你是,单身狗无敌!”说着用手指推开了强伟的额头,接着拿起笔,继续自顾自写了起来。
强伟正想反击,突听段飞叫了一声:“别动,就这张!”
听言,只见须予拿着照片的手一顿,一动不敢动。
强伟赶紧凑了过去。
段飞从须予的手里抽出了那张照片,放近仔细查看了一番:“这个人,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了,我第二次去‘靖人贸易行’,就是我去看那块怀表的那一次,这个背影也出现过,就在他们家后院,一闪而过。”
须予也就着段飞的手开始仔细辨认,越看眉心皱得越紧:“我也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张脸……”须予的眼珠子开始不由自主地转起来,虚空中的念头总是容易转瞬即逝,好像抓住了,一下子又会突然闪离。
强伟站在段飞身后,也搭了句腔:“这是一张很普视的脸,相当大众化,看着不像是能讨女人喜欢的,没有记忆点,倒是个当间谍的好材料。”
“不讨女人喜欢,女人,照片,”须予的视线划过桌上那一堆照片,突然,面前的影像与那天编辑部里蒋丽丽堆在他桌上的那一堆相亲的女人照片重合在了一起。
“哦,想起来了,我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强哥,这人你也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