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踩上游龙脊背，动作忽然一顿，仰头去看尚处。

她说：“前辈要好许多，能脱离莲花石台。”

话落，有刹那寂静，连四处乱蹿的魔头都停下来。

“这是为什么？”尤苍继续问。

在冗长的沉默后，尚处闭了闭眼，苦涩道：“越往上神智清醒的魔头越多，佛力反而越精纯，在难以忍受孤独时它们也是了解坤與界的出口……越往下，无神智的魔气就越多，那时佛力消磨越多，佛心越不稳，越孤独，越容易生出心魔。”

“原来如此。”

尤苍的声音仍旧是平稳的，安定的。

“晚辈从第一层上，未见过佛心不稳的前辈。”

尚处心尖一跳，他只看见尤苍即将消失的背影，剩下的就是碎裂的祖师佛像。

终于是第八层了，游龙的四爪已经走完。尤苍再次打碎佛像，玉磬掉下来倏然炸开迸出星子样的金色光芒。

寂真被震得耳朵都要聋了。他还有一只手能动，忍不住去揉耳朵。

“你这小辈怎么回事？”他皱着眉抱怨。

尤苍看着脚底的碎片笑笑不说话。

“去吧去吧。”寂真语气不耐，又下意识去看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他有一只袖子空洞洞，被魔气吹的左右摇晃。

他被惹烦了，干脆把袖子塞到腰带里，眼睛还忍不住去看尤苍，她与塔里行将就木的老头都不一样，看着就让人羡慕。

至贞没想到会在镇魔塔里遇见尤苍，她的境遇和他完全不一样，闲庭信步，不像他，被铁链穿骨锁住连魂魄都被禁锢在肉身之中。

“你身份暴露被渊尘抓进来了？”他半睁着眼问，语气带笑。

“不是。”尤苍径直向他走去，“我来拔除你身上的魔气。”

至贞一愣，手指颤抖起来，他昂起头问：“为什么？”

“住持吩咐。”尤苍只道。

她把掌心放在至贞眉心，那些听话的魔气就一丝丝抽出来。

瘴气是魔气根本，魔气也同样受魔种操控。

太简单了。尤苍叹了口气。

她把魔气挥散，又扯断穿骨链。

寂真隐在暗处看的一清二楚，他心神俱震，气息泄露被尤苍发现。

她扶着至贞，侧身看来，笑道：“既然至贞已经不是魔修了，且他修为倒退严重，不如放他出去让住持做决定？”

寂真脑子混沌，他从未见过能操控魔气的正道修士。过了半晌他才移开落在菩提舍利上的视线，道：“镇魔塔进来就出不去。”

“那晚辈怎么离开？”尤苍问。她一顿，又问一句，“前辈可知道先天恶气是什么？有魔子在寻它。”

“先天恶气？那不是魔族编出来唬人的东西吗？就是一团魔气，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能够钻进修士灵台，在某些时候能够操控修士肉身……但几率很小，近乎于无。”

“……你走吧，去第九层，我放他走。”寂真还是谨慎。虽说有住持舍利在，她不可能入魔才对。

“好。”

尤苍得到了回答也没理由拒绝，她扶住至贞的双肩，将他放倒在地上，修为的急速倒退已经让他晕厥过去。

借着身体遮掩，她将一丝瘴气不着痕迹地植入到他的眼睑上，当做她的另一只眼睛。

她理理衣袍，将散下的头发绑好才踩上通往第九层的楼梯。

第九层中，只关着一个魔头，他身上快速逸散的魔气将塔中染成墨色，只有那尊倒置佛像前仍金光闪耀。

似乎又回到尚在剑阁的时候，尤苍站在人群中被簇拥着直直望过来……

又是她，怎么又是她？

化封已经不记得看见过尤苍多少次了，她总满脸嘲讽，眼神轻蔑的打量他的每一寸，他的衣服被扒下来似的，什么都让她看得清清楚楚。

又是折磨人的幻境。

今日到有些不同，她站在一处波光潋滟处，身后有佛光盘旋，魔气不敢侵入。

“化封，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尤苍问。她的手背在身后，缓慢往他身前走。

他跪在地上，双膝穿过铁钉，肩上有铁枷，上面阴刻经文，而双臂吊起，是狼狈又屈辱的姿态。

化封的心脏有瞬间停滞，他终于有力气睁大眼，腰背尽量伸直，头颅高抬，恨不得立刻咬死她。

尤苍嘴角勾起，她的眼里有笑意，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化封。

“当初在剑阁时你可是很嚣张。”她笑说，两颗尖牙若隐若现，落在猩红的唇上。

“我要杀了你，迟早杀了你！”他咬着牙恶狠狠，像离群就活不下去的瘦狼似的。

这般情形下，他的话更显可笑。

尤苍也确实笑了出来。

短促的笑声刺激化封的耳膜，他下意识想站起来，可锁链叮当，他只能维持这样恶心耻辱的姿态。他头发早就披散下来，将他大半张脸脸挡住。

真可惜，看不见他受辱的表情。

尤苍眼睛一转，毫不留情的绕过化封。

定满还在等她。就是他算出会有女子搅乱坤與界，也促使箴言现世。

他是状态最好的一个，至少明面上看不出来什么。

他还维持着年轻样貌，古板的脸，鼻尖有颗黑痣。

“前辈。”

“……”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定满长老应该是整个万佛宗最厌恶她的人。

“受住持吩咐已将至贞魔气拔除，还要麻烦前辈送我离开。”尤苍低下头道。她还不老实，四处打量。

极轻的脚步声往这处来，直至尤苍身前。

“化封说你是魔种。”出乎意料，他的声音像是少年人一样清脆。

尤苍抬起头，她直视定满的眼睛，才发现他已经双眼生出白翳。

“前辈是信魔子，还是信住持送进来拔出至贞魔气的晚辈？”她问。

定满抿抿唇不说话，他在俯视她，却没从她漆黑的瞳孔里看出一丝忌惮。

尤苍眨眨眼，又弯身行礼。

她的眼睛被眼睫遮住，她看见至贞仍在昏睡不醒，寂真咬破了中指指尖，那里的血最精纯，又将血涂在早已经修复完整的祖师佛像的眉心金莲上。他闭眼念经，经文念的声音太小了，尤苍听出个大概，是九天清明经。

“受住持吩咐已将至贞魔气拔除，还要麻烦前辈送我离开。”尤苍又说一遍。

定满不能真这样扣下她，他左手两指并拢，抵住尤苍的眉心。

“你看着我。”他说，“你不能骗我。”

“当然不会。”尤苍边笑边说，露出她瓷白的牙尖。她什么都没说，哪里来的骗不骗？

她看着定满将指尖划出一道口子，猩红的血里混着金沙。与寂真做的一样，血同样点在佛像眉心金莲上。

尤苍能够看见塔外的天幕，塔顶上的舍利闪光，它迸发出一道暖白的光，将九层镇魔塔贯通。

“前辈。”她被光包裹，又冷又暖，每说一个字就吐出一口寒气。

“能不能再给我一滴血？”

剑气擦着定满的眼睑划过，他震怒，瞪圆眼睛怒视尤苍。

“你在骗我！”

以前缠上他袖口的灵力在伤口愈合前卷了最后的一滴血来。

“前辈见谅，我们会再见面。”尤苍弯起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