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十四双暗含提防的眼睛，独自一人的小沙弥拿着笤帚躲都树后面偷看，嘴里悄悄念道：“那是真的吗？”

尤苍指尖一颤，并未做声。远远就瞧见了释试，他面色很不好，眼下青黑，正捏着李折绵的肩膀，有种怒火中烧的感觉。

在他对面站着一个人，身量不高，背着重剑，皮肤略黑，芦苇样的头发长至腰间，她忽然回头看过来，褐色的一双眼睛有火燃烧似的，光是瞧着就让人感到浑身热意。

是解云尊者，南海剑阁山何峰的峰主，也是李折绵的师父。

到底出了什么事？尤苍心里不安，他们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算不得友善。

释试自然瞧见了尤苍，他抿抿唇，松开擒着李折绵的手，对尤苍道：“去慎罚司。”

尤苍闻言点头应下，又回头看了眼解云，她正对李折绵说些什么，隔绝了他人的探查，什么都听不清。

今日的慎罚司与往常不太一样，大殿两旁的十八座佛像似乎活了过来，手中拿着的法器有灵气流转，他们的瞳孔凝聚在尤苍身上，随着她的动作而转动。

“圣佛。”尤苍双手合十。

座上有三人，即是三尊。三尊座下卧着谛听，正闭目酣睡。

殿中左位站着堪妄，释试也没离开，站在她身后盯住她。

“你还不说实话！”

满含阴煞之气的威压尽数落到尤苍肩上，她咬紧牙关，还是跪了下来，砰的一声在殿中回荡。

“司主可否说清楚一些？”尤苍仍说。她垂着眼，盯住谛听足上的绒毛。它的爪子藏了起来，还有几分可爱。

谛听忽然喷出一道鼻息，它露出一小节白色尖利的爪子，过了会又收了回去。

渊薮已经显出鬼像来，他肩上有黑红的火焰燃烧，焰芯里有厉鬼挣扎。

“你就是魔种！还不说实话！”他一拍玉椅，指着尤苍道，“卫克都已经昭告天下要将你请回魔涧，去当新的魔尊！”

“假的。”尤苍抬眼去看，她面色冷淡，这般情形下都没有一丝恐惧。

“她还想骗人！”渊薮气极，他拽住渊尘的手，咬牙切齿，“人间沦炼狱，魔涧开天关，箴言犹在眼前，你还要包庇她到什么时候？！”

“这句箴言世人皆知,就算她尚未入魔也是隐患重重!”

大殿倏然一静，渊阁原本还想劝一劝，已是不敢说话了。

大约半柱香后，渊尘才拂开渊薮的手，他眼中金光闪烁，金红僧袍穿在他身上如同圣人一般。

“镇魔塔里的化封，从卫克手里抢来的先天恶气，拔出魔气刚出塔的至贞。”他压下谛听想要抬起的头颅，瞧着尤苍慢道，“这三件事够不够证明她不是魔种？还是执意信卫克的话？”

“怎么？万佛宗要包庇这个欺上瞒下的魔种吗？”

慎罚司殿门大开，汇成河的符箓从殿外涌进来，被渊薮尽数拦下。

十八佛像一同侧身，去看来者不善之人。

“邬不言你想做什么？这里不是清音楼！”渊薮更不会给邬不言面子，他本就瞧不上清音楼，方才又如此冒犯。

“本座只是来看看，万佛宗应该最有办法对付魔种才对。镇魔塔还立在佛宗里头呢。”邬不言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解云，李折绵没有跟过来。

他的手从黑斗篷里伸出来，指着尤苍，满含恶意：“然珂已成死城，浮光宗又因她被灭，如今魔族从魔涧逃出也是为了寻魔种，任命新魔尊。”

“多地大旱大涝，归墟崩塌，这是动荡之兆。”

尤苍已经站起身，在符箓闯进来的那一刻渊薮就松了威压。

她侧身，斜看向邬不言，笑一声，道：“清音楼将其他法修门派赶尽杀绝，戴上一顶道修的帽子，也不知撑不撑得住。”

谛听千瞳如炬，邬不言不敢轻易说违心的话。他咳嗽几声，往旁走了两步让解云来说。

解云自然能猜到邬不言在想些什么，她也不在乎，直接拔出背上的重剑，剑尖抵着青玉石板。

“尤苍叛离正道，是魔种出世。”她说，“我派掌门已经下令将他捉回剑阁。”

她掷地有声，只是无人答应。

谛听更躁动，它的四爪抓地，发出刺耳的动静。渊尘的手仍旧不松，他拽住谛听的鬃毛将他按在玉椅上。

如今佛宗要将她关进镇魔塔，剑阁要将她带回宗，还有清音楼在虎视眈眈，尤苍自然不可能束手就擒，她脚尖点地，挟持住堪妄，将他往偏殿拖。

殿中这么多前辈，偏让她得手了。

渊薮十分惊讶，他的怒气霎时消了大半，又朝叫个不停的谛听打了两拳。

“她什么时候突破的化神！”渊薮问。

“大概很久之前吧……在进入临水秘境之后差不多。”渊阁总算有说话的机会。他瞧见渊薮的脸，又说了句，“她修炼如此容易，不愧是魔种。”

殿中众人神色一时难辨，邬不言是第一个上前想要拦住尤苍的，却被渊尘一道经诀挡住：“非佛宗之人，不可擅入慎罚司。”

尤苍已经走到卷珠帘后，晃荡的水晶珠帘将他们的影子扭曲。慎罚司的弟子已经从后包抄，他们神色复杂，不知是怕堪妄出事，还是念着旧情。

“我不想伤人。”尤苍说。她依旧冷静，只是手指做剑抵在堪妄喉咙前。

“退。”一道带着被欺瞒的愤怒的声音。

是慧无，慎罚司大师兄，与尤苍、堪妄一同拜入万佛宗。

他天生瞎眼，但心思通透，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注视尤苍。

“退。”他又说。

尤苍笑起来，邬不言和解云都被拦下，三尊也并未追过来，这是想放她一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