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静静地“站”着,闭目“望”着江临月,良久,才轻声道:“炭火的事,多谢了。冬日将临,嬷嬷年纪大了,受不得冻。”
她没有说自己受不受得了冻。
江临月心头一涩,低声道:“午后份例便会送到。殿下若再有短缺,可遣人往典记司递话。”
萧望舒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气氛忽然有些凝滞。张嬷嬷看看自家公主,又看看江临月,欲言又止。
江临月知道该告辞了。她今日做得已经够多,再多,便要惹人疑心了。
“奴婢还要巡查他处,先行告退。”她欠身行礼。
萧望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江临月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枯树下,月白的身影依旧静静立在那里。秋风卷起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她闭着眼,仰着脸,仿佛在“看”天光,又仿佛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一丝微弱的暖意。
那一幕,像一幅画,深深烙进江临月眼底。
她收回目光,迈出院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江临月站在静月轩外的小径上,仰头看着秋日高远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初见已毕。
比她预想的顺利,也比她预想的……复杂。
七公主萧望舒,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任人欺凌的盲眼公主。她身上有种深沉的静气,那静气之下,藏着江临月一时还看不透的东西。
但没关系。
这一世,她有的是时间。
江临月整理了一下官服,重新端起典记司女官的仪态,朝来路走去。
步伐稳健,背影笔直。
从今天起,静月轩和那位七公主,将正式进入她的生命。
而她,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秋阳渐高,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坚定地向前延伸。
前方,是全新的,她亲手选择的道路。
……
夜深了。
尚宫局典记司的值房里,烛火已燃过大半。蜡泪在烛台上堆成小小的山丘,烛芯偶尔噼啪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江临月坐在书案前,没有睡。
她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手中握着的笔悬在纸面上,墨迹在笔尖凝聚,将落未落。窗外是深秋的夜,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挂在墨蓝天幕上,冷冷地照着这座沉睡的宫城。
从静月轩回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里,她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下午的巡查,整理了各宫用度记录,甚至去容尚宫那里报了个到——关于三公主寿辰筹备的事,她只字未提,只说还在熟悉典记司事务,容尚宫虽有些意外,倒也没多问。
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潭水,早已被一颗石子搅起了惊涛骇浪。
那颗石子,名叫萧望舒。
江临月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及的肌肤光洁紧绷,属于十七岁的身体,可脑海里翻腾的,却是三十六岁灵魂的记忆。
那些关于七公主的记忆碎片,原本散落在前世记忆的角落里,蒙着厚厚的尘埃。今日一见,像有人猛地掀开了蒙布,尘埃飞扬中,碎片开始自动拼合,渐渐显出一个模糊却惊人的轮廓。
她闭上眼睛,任由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第一片记忆,来自天启十六年秋。
那时江临月刚入宫两年,还是个在尚宫局打杂的小宫女。某日送文书路过御花园,远远听见一群宫人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七公主的眼睛……真瞎了。”
“太医都确诊了,说是中毒,没得治。”
“啧啧,才八岁的孩子,真是造孽……”
“林婕妤哭晕过去好几回,陛下却一次都没去看过。”
江临月当时脚步未停。宫里这种事太多了,一个失宠妃嫔生的女儿,中了毒,瞎了眼,在这个吃人的地方,连谈资都算不上新鲜。
她只记得那天风很大,吹得御花园的落叶满地打旋。有个穿着素白裙衫的妇人抱着个小女孩,跪在通往养心殿的宫道上,从清晨跪到黄昏。守卫的太监几次驱赶,那妇人只是磕头,额上渗出血迹,怀里的小女孩紧闭着眼,不哭也不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