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江临月才知道,那是林婕妤和八岁的七公主。
再后来,林婕妤“病逝”的消息传来,和七公主眼盲,几乎是前后脚的事。
第二片记忆,来自天启十九年冬。
江临月已升任典记司的从八品女史,奉命去内务府核对各宫炭火份例。名册翻到“静月轩”那一页时,管事的太监嗤笑一声,提笔就要划掉七公主的份例。
“一个瞎子,要什么炭火?省下来给有用的主子。”
江临月当时说了什么?
她记不清了。大概也只是公事公办地提醒一句“不合规矩”,然后看着那太监随意减了半数,便拿着册子离开了。
现在回想起来,静月轩那份被克扣得所剩无几的份例清单,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十四岁的盲眼公主,如何在没有炭火的寒冬里,捱过一个又一个长夜。
而她,曾是能说句话的人,却选择了沉默。
第三片记忆,来自天启二十五年春。
那时江临月已是三公主萧清晏的心腹,正忙着为即将到来的夺嫡大战布局。某次深夜密谈后,三公主喝多了酒,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对着夜空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七妹若看得见,这皇位未必是我的。”
江临月当时侍立在侧,心头一惊,却不敢接话。
三公主回过头,眼神醉意朦胧,却透着一股森冷的清醒:“临月,你知道这宫里最可怕的人是谁吗?”
“……奴婢不知。”
“是那些你以为无害的人。”三公主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因为他们藏在暗处,你看不清他们在想什么,在谋划什么。就像七妹……一个瞎子,本该是最无害的,可你知道吗?每次我去静月轩,总觉得……她在‘看’我。”
江临月记得自己当时背脊发凉。
三公主又说:“母妃生前最忌惮的就是林婕妤,说她看着温婉,心里却藏着刀子。现在林婕妤死了,留下这么个瞎女儿……我总觉着,静月轩那地方,阴气太重。”
那次谈话后不久,三公主便暗中加强了对静月轩的监视。但监视了半年,什么也没发现——七公主每日只是读书、弹琴、在院子里散步,身边只有一个耳背的老嬷嬷和一个呆愣的小宫女,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于是监视渐渐松懈,三公主的注意力也转移到了更紧迫的政敌身上。
再后来,夺嫡进入白热化,谁还记得静月轩里那个瞎眼的公主?
第四片记忆,来自天启二十六年夏。
就是江临月临死前看见的那一幕——御花园莲池,十五岁的萧望舒被宫人推下水,挣扎,沉没。而她躲在假山后,选择了漠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七公主。
三日后,尸首浮起,草草下葬。宫里甚至没有人为她戴孝,因为皇帝早就忘了有这个女儿。只有静月轩那个老嬷嬷,在七公主坟前哭晕过去,当夜就跟着去了。
这件事在当时的宫廷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所有人都忙着站队,忙着押注,忙着在即将到来的权力洗牌中谋一条生路。一个无关紧要的公主死了,就像秋风吹落一片叶子,无声无息。
江临月猛地睁开眼。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她眼底映出摇曳的光影。她感觉手心冰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原来……原来前世有那么多线索,那么多蛛丝马迹,她全都忽略了。
不,不是忽略。
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在她前世的认知里,七公主萧望舒就是一个悲剧的符号:生母早逝,幼年眼盲,皇帝厌弃,最后默默无闻地死在池塘里。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和权力、和皇位、和那些惊心动魄的谋划扯上关系?
可三公主那句醉话,此刻回想起来,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
“七妹若看得见,这皇位未必是我的。”
三公主是什么人?是最终登上九五之尊的胜利者,是心思缜密、从不妄言的权谋家。她能说出这样的话,绝不是无的放矢。
除非……她看到了什么江临月没看到的东西。
江临月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浓重,远处的宫灯在风里明明灭灭,像一双双窥探的眼睛。她推开窗,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几乎要熄灭。
冷风让她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开始重新梳理那些记忆碎片,这一次,带着全新的视角——
八岁眼盲,真的是意外吗?林婕妤同年“病逝”,真是巧合?
皇帝对七公主不闻不问,是因为厌弃,还是……某种刻意的忽视?
三公主忌惮静月轩,仅仅是因为“阴气重”?
还有七公主本人。今日在静月轩,那个闭目而立、脊背挺直的少女,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静,那种在羞辱面前极致隐忍的克制,那种……精准无误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