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月在院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对张嬷嬷道:“嬷嬷,奴婢去御花园采些桂花,殿下这几日咳嗽,加点桂花蜜润润喉。”
张嬷嬷正忙着补衣裳,头也不抬:“去吧去吧,早些回来。”
江临月应了声,提了个小竹篮,出了静月轩。
她没有真往御花园去,而是拐了个弯,朝着福顺离开的方向,远远跟了上去。
跟踪是个技术活。
不能跟得太近,容易暴露;也不能离得太远,容易跟丢。好在福顺腿脚不便,走得慢,江临月又熟悉宫中路径,总能找到掩体——一道宫墙的转角,一丛茂密的灌木,或是一处假山的阴影。
她跟得很小心,脚步放得极轻,像一只在宫廷阴影里潜行的猫。
福顺果然没有直接去内务府。
他提着篮子,先是在几条宫道上绕了几圈,像是在确认身后有没有人。江临月藏在远处廊柱后,屏住呼吸,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身影在晨雾里时隐时现。
绕了约莫一刻钟,福顺终于改变了方向。
他拐进了御花园。
江临月心头一紧,快步跟上。
御花园此时人不多,只有几个洒扫的太监在远处清理落叶。福顺沿着石子小径往深处走,绕过一片枯荷池塘,走向假山群。
那是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假山嶙峋,树木茂密,平日少有人来。
江临月闪身躲在一株老槐树后,看着福顺的身影消失在假山洞口。
她没有立刻跟进去,而是等了片刻,确认周围无人,才悄步靠近。
假山内部曲折幽深,天然的石洞彼此连通,像个简陋的迷宫。江临月前世为三公主在这里安排过秘密会面,对地形还算熟悉。她循着福顺的脚步声——那跛脚特有的、一轻一重的节奏——缓缓深入。
声音在前方一个岔洞口停下了。
江临月贴紧石壁,侧耳倾听。
“……东西带来了?”
是个陌生的声音,尖细,刻意压低了,却依旧能听出太监特有的嗓音。
然后是福顺怯懦的回答:“带、带来了……米袋底下有个夹层,药粉在里头……”
“很好。”那尖细声音顿了顿,“上次的米,她吃了吗?”
“吃、吃了……张嬷嬷熬的粥,七公主每日都用……”
“那就继续。”尖细声音里透出一丝冷酷,“记住,每日下一点,混在食材里。三个月内,必须让她‘病逝’——要像自然发病,不能让人起疑。”
“可、可是……”福顺的声音在发抖,“奴才、奴才怕……万一被发现……”
“怕什么?”尖细声音冷笑,“一个瞎公主,两个老弱病残,谁会发现?你只管按吩咐做,银子少不了你的。若敢耍花样……”
话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石洞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福顺粗重的喘息声。
江临月贴着冰冷的石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果然是下毒。
果然是有人指使。
她缓缓探出头,朝岔洞口看去。
晨光从假山缝隙漏进来,勉强照亮了洞内的情景:福顺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个穿着靛蓝太监服的人,背对着江临月的方向,身形瘦高。那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江临月的目光,落在了那人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玉佩。
白玉质地,雕成如意云纹,下面缀着深青色的流苏——正是三公主宫中太监的制式配饰。江临月前世在三公主身边当差多年,对这种玉佩再熟悉不过。
她的心脏骤然沉入冰窟。
是三公主。
果然是三公主。
前世记忆在这一刻汹涌而来,像潮水般冲垮了最后一丝侥幸——
天启二十三年秋,正是三公主开始清除潜在竞争者的时候。那时四皇子、六皇子势头正盛,三公主表面上与他们周旋,暗地里却已经开始清理那些看似无害、实则可能有威胁的兄弟姐妹。
七公主萧望舒,一个盲女,看似最无害。
可她毕竟是嫡出。
虽然生母林婕妤出身不高,只是皇后当年的陪嫁侍女,因皇帝酒后临幸才得了名分。但林婕妤被临幸后,皇后曾亲口说过“此女温婉,可记在吾名下”,虽未正式过继,但在宗谱上,萧望舒名义上仍是皇后的女儿。
而皇后早逝,未有嫡子。
也就是说,若论嫡庶,萧望舒才是皇帝所有子女中,身份最“正”的那个。
虽然眼盲,虽然被遗忘,可万一……万一皇帝哪天想起这个女儿,万一有朝臣以此为由支持她……
三公主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万一”存在。
所以她要清除。
要在所有人注意到静月轩之前,让那个盲眼公主“自然病逝”。
就像前世那样。
江临月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那个画面:水中的少女沉入池底,双目紧闭,再无生息。
原来,前世七公主的死,不是意外。
是谋杀。
是精心策划的、缓慢而残忍的谋杀。
而她江临月,前世是三公主的帮凶。虽未直接下手,却选择了漠视,选择了袖手旁观。
这一世……
她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冷的决绝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