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进了某些隐藏的角落。
……
秋意渐深,静月轩的庭院里,落叶一日比一日多。
江临月每日清晨打扫时,都要花比往日更多的时间,将那些枯黄的叶子扫拢、装筐、送到后院焚烧。青石板路总是刚扫干净,一阵风吹过,又铺上一层新的。
这日晨起,伺候完萧望舒梳洗用膳,江临月照例开始打扫。
先从庭院开始,然后是廊下,最后是正房。张嬷嬷带着春桃去浣衣局送冬衣了——天气转冷,各宫都开始换厚被褥和冬装,静月轩虽被冷落,但基本的份例还是有的,只是总要比别处晚上几日。
正房里,萧望舒坐在窗边看书。那本盲文笔记摊开在膝上,她的手指缓缓抚过凸点,神情专注。晨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江临月轻手轻脚地擦拭家具。
先从外间的桌椅开始,然后是内间的梳妆台、衣柜,最后是床榻。
萧望舒的床榻很简单,一张硬板床,铺着半旧的蓝布床单,叠着一床素色薄被。枕头也是最普通的荞麦枕,套着洗得发白的枕套。
江临月将薄被抱到窗边晾晒——这是她每日的习惯,说可以祛除潮气。然后她掀起床单,准备擦拭床板。
就在她掀起枕头的那一刻,她的动作顿住了。
枕头底下,露出一角青白。
不是布料,不是纸张,是……玉。
江临月的心脏骤然收紧。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窗边——萧望舒依旧专注地“读”着书,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挪开枕头。
底下躺着一枚玉珏。
不,准确说,是半枚。
玉珏是从中间断裂的,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生生掰断的。质地是上好的和田青白玉,温润如脂,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泛着柔和的莹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上面的纹路。
不是寻常的花鸟虫鱼,也不是龙凤祥云,而是一种极其特殊、极其复杂的纹样——像缠绕的藤蔓,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线条蜿蜒盘曲,在玉珏表面构成一个完整而诡异的图案。
江临月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见过这纹路。
前世,在三公主萧清晏的私库里。
那时她已是三公主的心腹,奉命整理私库账册。在一个不起眼的檀木匣里,她见过另外半枚玉珏——和眼前这枚,纹路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像是原本就是一体,被生生分成了两半。
当时她好奇,问过三公主。
三公主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说:“前朝的东西,没什么稀奇。”
然后便让她将匣子收好,再未提起。
现在想来,那轻描淡写的语气背后,藏着多少刻意掩饰的紧张?
江临月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半枚玉珏拿起来,凑到眼前细看。
断口处很旧,显然断裂已久。玉珏边缘有细微的磨损,像是被人常年摩挲,连那些复杂的纹路,都被抚得光滑温润。
这是谁的东西?
萧望舒的?还是……林婕妤留下的遗物?
如果是林婕妤的,那为什么纹路会和前朝皇室信物一模一样?
七公主的生母,难道和前朝余孽有关?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江临月的脑海。
她想起青鸾那夜的话——三公主在查林婕妤旧案,还和珍宝阁(前朝余孽暗桩)往来密切。
想起萧望舒冰冷的声音:“母妃的死,我定要查清。”
想起那道肩上的箭伤,那本深夜里的盲文笔记,那些兵器图纸……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模糊却惊人的线。
如果林婕妤真的和前朝余孽有关,那她当年的“病逝”,恐怕就不是简单的宫斗牺牲。
而萧望舒的眼盲,恐怕也不是意外。
还有那道箭伤——一个深宫嫔妃的女儿,怎么会中箭?
除非……那箭根本不是冲着她来的。
是冲着林婕妤。
或者说,是冲着林婕妤背后的秘密。
江临月感觉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她迅速将玉珏放回原处,将枕头摆好,床单抚平。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震惊从未发生。
可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打扫完床榻,她抱着薄被走到窗边,搭在晾衣杆上。
阳光很好,秋日的暖阳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她需要确认。
需要知道,这枚玉珏,到底意味着什么。
……
晚膳后,江临月伺候萧望舒洗漱。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摇曳。萧望舒闭着眼,任由江临月为她卸下发簪,梳理长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梳子滑过发丝的沙沙声。
江临月从铜镜里看着萧望舒平静的侧脸,犹豫了片刻,轻声开口:
“殿下,奴婢听说……林婕妤娘娘生前最爱玉器。”
她说得随意,像闲聊家常。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能感觉到,萧望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很细微,几乎察觉不到。
但江临月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