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前一步,凑近江临月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
“一个瞎子,一个被父皇遗忘、被阖宫厌弃的瞎子,能给你什么前程?能护你几时平安?临月,本宫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江临月能闻到她身上浓郁的熏香气味,混合着一种冰冷的、属于权力的气息。
那是前世她熟悉的气味。
也是她今生,决意远离的气味。
她抬起头,直视三公主的眼睛,一字一句:
“奴婢既然选了静月轩,选了七公主,便永不回头。”
三公主的眼神彻底冷了。
那里面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
“好。”她轻轻说了一个字,转身,坐进软轿。
轿帘放下,遮住了她冰冷的面容。
秋纹朝江临月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有怜悯,有不屑,还有一丝隐隐的警告。
然后,仪仗起行,脚步声渐远。
江临月站在静月轩门外,看着那顶杏黄的软轿消失在宫道拐角,良久,才缓缓转身。
晨光刺眼,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绝。
可她心中,却异常坚定。
这一局,她选定了。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她也会,陪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下去。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
深秋的夜,黑得格外早。
酉时刚过,天色便彻底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到了戌时,风起了,先是细密的雨丝,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继而雨势转急,哗哗地倾泻下来,像要将整个宫廷都淹没。
江临月值夜时,雨正下得最凶。
她守在外间,听着窗外的雨声,时而远时而近,像千军万马奔腾而过。油灯的火苗在风里剧烈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又缩短,变幻不定。
内间很安静,没有翻书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萧望舒应该已经睡了。
江临月这样想着,靠在窄榻上,闭目养神。可不知为何,心头总萦绕着一丝不安,像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或正在发生。
子时将近时,雨势稍歇,转为绵密的细雨。
江临月忽然听见内间传来极轻的动静——不是起身,不是咳嗽,是窗扇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她的眼睛瞬间睁开。
这么晚了,又下着雨,萧望舒开窗做什么?
她悄声走到内间门边,透过门缝朝里看去。
床榻空着。
被褥整齐,枕上无人。
而窗户……确实开着一条缝,夜风挟着雨丝灌进来,吹得帐幔微微飘动。
江临月的心跳骤然加快。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内间。
屋里没有人。
窗边的椅子上没有人,书案前没有人,甚至连墙角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萧望舒不见了。
这么晚,这么大的雨,她能去哪儿?
江临月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青鸾来了?还是有别的什么人?还是……出了什么事?
她抓起一件外衣披上,又提起一盏防风灯笼,快步走出正房。
雨丝扑面而来,冰凉刺骨。灯笼的光在雨幕里只能照亮小小一圈,庭院里一片漆黑,只有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哗哗声。
江临月提着灯笼,沿着廊下走了一圈。
没有人。
她又走到庭院中央,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灯笼的光在雨幕里摇晃,映出院子里模糊的轮廓——枯树在风里摇摆,墙角的梅树被雨打得簌簌作响,西墙那棵桂花树……
等等。
江临月猛地顿住脚步。
灯笼的光,照向了西墙。
在那棵桂花树下,站着一个身影。
月白的寝衣已经完全湿透,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长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萧望舒闭着眼,仰着脸,面朝着漆黑的夜空,任由雨水浇打在她脸上、身上。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弃在雨中的玉像。
可她的双手,却在缓缓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