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张嬷嬷惊慌的喊叫:
“江姑娘!江姑娘!出事了!”
江临月放下药罐,快步走出。
张嬷嬷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扶着门框几乎站不稳:“太医院……太医院出事了!三位太医昨夜突发急病,上吐下泻,高烧不退,听说已经……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
江临月心头一凛,追问:“已经怎样?”
“已经死了一个!”张嬷嬷声音发抖,“听说症状传染,接触过的人都染上了!皇上震怒,下令彻查!现在……现在到处都在传,说病源是从咱们静月轩出去的!”
江临月脑中“嗡”的一声响。
她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正房跑。
萧望舒已经醒了,坐在床边,听见她的脚步声,面朝门口的方向:“临月?”
江临月快步走到她面前,三言两语说了情况。
萧望舒听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半个月前,季太医来给我诊过脉。”
江临月的心猛地一沉。
是的,半个月前,季太医确实来过。那是萧望舒例行诊脉的日子,前后不过一刻钟,季太医便离开了。
可就是这一面,成了静月轩的催命符。
“这是有人故意栽赃。”江临月咬牙,“太医之死,必另有原因。”
萧望舒轻轻点头:“我知道。可知道有什么用?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真相。”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重重的砸门声。
“开门!奉旨搜查!”
江临月看了萧望舒一眼,后者闭着眼,神色平静,只是那只握着被角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去吧。”萧望舒轻声说,“别让他们闯进来。”
江临月点头,快步走向院门。
打开门的瞬间,一群如狼似虎的禁军冲了进来。领头的是个面生的太监,尖细的声音刺耳至极:
“奉圣谕:静月轩涉嫌传播疫症,即刻封锁!所有人等,不得出入!”
他冷笑着看向江临月:“江掌仪是吧?对不住了,从此刻起,您和您的主子,就只能在这院子里待着了。至于外面的人会不会送吃的送喝的——”
他故意拖长声音,笑容阴毒:
“那可就看上头的意思了。”
江临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那太监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接着是落锁的声音,铁链哗啦作响,像一道道冰冷的枷锁。
江临月站在院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那些杂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秋风吹过,桂花树上仅剩的几簇残花簌簌落下,在她脚边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她转过身,走回正房。
萧望舒已经穿戴整齐,端坐在桌边。听见她的脚步声,面朝她的方向,轻声问:“走了?”
“走了。”江临月走到她身边,“殿下料到了?”
萧望舒没有回答,只是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可江临月看见了——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冷冽的平静。
像是等待已久的猎物,终于落入了陷阱。
又像是猎人,终于等来了猎物。
封锁的第一日,一切还算平静。
张嬷嬷虽然害怕,但好歹经历过些风浪,还能稳住。春桃则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依旧呆愣愣地扫她的地。
只有那只养在厨房角落的狸花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整天都缩在窝里,不肯出来。
午时过后,内务府的人果然没有送来例份。
江临月去厨房查看,发现米缸里还剩小半袋米,菜筐里有些蔫了的青菜,灶台边挂着两条腊肉,是张嬷嬷之前省下来的。
省着点吃,能撑七八日。
可七八日之后呢?
她压下心头的阴霾,开始准备午膳。
萧望舒用完午膳后,忽然说:“陪我去院里走走。”
江临月扶着她走出正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没有多少暖意,只在青石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萧望舒闭着眼,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仿佛在丈量这座院子的每一寸土地。
走到那棵桂花树下时,她停下脚步。
“这棵树,”她轻声说,“是我八岁那年种下的。”
江临月看向那棵树。树干已经比碗口还粗,枝叶繁茂,只是花期已过,只剩下零星的几簇残花。
“那时我刚搬来静月轩,”萧望舒继续说,“母妃……已经不在了。我一个人,什么也看不见,每天坐在这院子里,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
她的手轻轻抚上树干,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树皮:
“我告诉自己,等这棵树开花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可它开花七年了,我还在原地。”
江临月看着她,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萧望舒的手。
“殿下不是原地。”她轻声说,“殿下走了很远的路。”
萧望舒没有说话。
可她反手,握紧了江临月的手。
封锁第二日,张嬷嬷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到了夜里就发起烧来。
她躺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却还在念叨:“殿下……老奴没事……老奴还能伺候殿下……”
江临月给她熬了退热的药,可药草有限,只能省着用。
夜里,她守在张嬷嬷床边,直到天快亮时才迷糊睡去。
醒来时,发现身上多了一条薄毯。
萧望舒坐在不远处,面朝着她的方向,闭着眼,神色平静。
“殿下怎么起来了?”江临月连忙起身。
“睡不着。”萧望舒轻声说,“她怎么样了?”
“烧退了些,但还得观察。”江临月看了看张嬷嬷,又看向萧望舒,“殿下……不怕吗?”
萧望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怕什么?”
“怕死在这院子里。”
萧望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冽。
“江临月,”她唤她的名字,声音平静,“我在这座宫里活了十五年。被下毒,被陷害,被遗忘,被羞辱……我什么没见过?”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我的命。”她轻声说,“他们要的,是我死之前,还要被踩进泥里。”
江临月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萧望舒从来不怕死。
她怕的,是无声无息地死去,死得毫无价值,死得不明不白。
她站起身,走到萧望舒身边。
“殿下不会死。”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奴婢在,殿下就不会死。”
萧望舒没有回头。
可江临月看见,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封锁第三日,内务府彻底断了供给。
不仅没有米面菜蔬,连水都不再送。
厨房的水缸里只剩半缸水,省着点用,能撑三五日。可谁也不知道,封锁要持续多久。
午时,春桃忽然指着院门外喊:“人!有人!”
江临月快步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正鬼鬼祟祟地靠近院墙。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确定无人注意,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隔着墙头扔了进来。
包袱落在桂花树下,发出一声闷响。
江临月走过去捡起,打开一看——是几个馒头,两块腊肉,还有一小袋米。
包袱里还有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容尚宫让送的。”
江临月心头一热。
容尚宫——那个前世对她有恩、今生已成对手的女人,竟然在这时候伸出了援手。
她握着那张字条,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酸。
萧望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谁?”
江临月转过身,看着她,轻声说:“容尚宫。”
萧望舒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记着。”她只说这两个字。
可江临月明白——在这个吃人的宫廷里,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哪怕将来依旧是对手,这份情,也要还。
封锁第四日,张嬷嬷的病好了大半。
可就在这天夜里,江临月发现了更可怕的事。
她照例去查看米缸,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那味道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可她的嗅觉经过前世无数次的训练,早已敏锐到极致。
她凑近米缸,仔细嗅闻。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米里有毒。
不是直接下毒——那样太明显。而是用一种无色无味的药水浸泡过,遇水后会慢慢释放毒素,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中毒。
这种毒,她前世见过。
症状与瘟疫极其相似:高热、呕吐、腹泻、脱水。三五日内,便会丧命。
而那些太医……
她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太医们不是感染疫症,而是中了这种毒!
有人在太医院下毒,然后嫁祸给静月轩。
一石二鸟,既除掉太医,又借机铲除七公主。
好狠的算计。
江临月站起身,快步走向正房。
萧望舒还没有睡,听见她的脚步声,面朝门口的方向:“怎么了?”
江临月走到她面前,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殿下,有人在米里下了毒。”
萧望舒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冽,和一丝……江临月看不懂的深意。
“终于来了。”她轻声说。
江临月心头一震。
她看着萧望舒,看着那张在烛光下苍白却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殿下……早就知道?”
萧望舒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清冷的光晕。
“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她轻声说,“从我被封在这院子里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转过身,面朝江临月的方向: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
萧望舒的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我不是一个人在等死。”
她伸出手,握住江临月的手。
那只手依旧冰凉,却不再颤抖。
“江临月,”她唤她的名字,声音平静而坚定,“陪我把这局棋走下去。”
江临月看着她,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看着那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忽然,她也笑了。
“好。”她轻声说,“奴婢陪殿下。”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院外是重重封锁,是断水断粮,是看不见的敌人和明晃晃的杀意。
可院内,两只手紧紧相握。
十指交缠,像是无声的誓言。
任凭外面风浪滔天,这一刻,她们彼此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