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过中秋是阖家团圆、欢声笑语,可到了萧望舒这里,却只剩下这座冷清的小院,和一个陪她坐着的宫女。
她转身去了厨房,翻出前几日偷偷藏起来的一小坛桂花酿。那是用今年初开的桂花泡的,酒色淡黄,甜而清冽,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又拣了几样点心,用盘子装好,端到院中的石桌上。
萧望舒听见她摆弄杯盏的声音,微微侧过头:“什么时候藏的酒?”
“前几日泡的,想着中秋用。”江临月给她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殿下尝尝?”
萧望舒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好喝,”她说,“比宫宴上的酒好。”
江临月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也斟了一杯。
月亮升得更高了,清辉洒满庭院。树影婆娑,虫鸣偶尔传来几声,又渐渐歇了。两人对坐着,慢慢喝着酒,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萧望舒忽然说话了。
“临月,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瞎吗?”
江临月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她看着萧望舒,月光下那张脸带着几分酒意的微红,眼睑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殿下若愿意说,奴婢便听。”她说。
萧望舒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八岁那年,丽妃娘娘送了一碗甜汤来。
说是我那段时间咳嗽,她用枇杷熬的,清肺润喉。母妃拦过,可丽妃是当时宫里最得宠的妃子,她送的东西,谁敢不吃?”
“我吃了。当天夜里,眼睛开始疼,像有针在扎。第二日便看不清了,第三日……就彻底看不见了。”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事:“太医院诊不出来,只说中毒,却不知中的什么毒。
后来季太医私下告诉母妃,那是‘百日枯’——前朝遗毒,宫中早已绝迹,不知为何会再现。”
“母妃去查了。她查到丽妃,查到那碗甜汤,查到了太医院里经手的人。可还没等她把这些证据递到父皇面前,她自己就先‘病逝’了。”
萧望舒的指尖在酒杯边缘慢慢划着圈:“我那时候小,不懂事。
只知道母妃没有了,眼睛也看不见了,一个人被扔到这静月轩里,像一件没人要的旧衣裳。”
她的声音一直很平静,可江临月看见了她端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杯中的酒液在微微晃动。
“后来我慢慢懂了。”萧望舒说,“母妃查到的东西,足够让丽妃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丽妃先下手为强,反咬一口,说母妃勾结巫蛊之术诅咒皇后。
父皇那时候正疑心前朝余孽,宁可信其有,便赐了母妃白绫。”
她放下酒杯,面朝江临月的方向,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所以从八岁那年开始,我就知道了一件事——在这座宫里,靠任何人都是靠不住的。
要想活下去,要想替母妃讨回公道,我只能靠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所以我学了盲文,学了武功,学了听声辨位,学着在这片黑暗里一点点积攒自己的力气。
青鸾是我的暗卫,还有十几个人散在各处,替我看、替我听、替我记下那些我够不着的东西。”
说完这些,她停住了。
院中一片寂静。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清冷而明亮。
江临月放下酒杯,缓缓伸出手,覆在萧望舒的手背上。
她的手比萧望舒的暖一些,贴着那冰凉的手背,能感觉到指骨细微的颤动。
“奴婢帮您。”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奴婢替您看,替您听,替您记。您够不着的东西,奴婢替您去够。”
萧望舒没有动。
她闭着眼,脸朝着江临月的方向,良久,才轻声问:“为什么?”
江临月看着她,看着月光下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看着那双紧闭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藏在心底的话,不必再说出口了。
“不为什么,”她说,“奴婢愿意。”
萧望舒的手在她掌心下轻轻翻转,反握住了她的手。
……
中秋过后的第一个清晨,萧望舒屏退了所有人。
张嬷嬷、春桃、甚至连暗处的青鸾都被遣走。正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窗棂上的纸也糊了新的一层,确保外面的人听不见一丝动静。
萧望舒端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江临月站在她面前。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萧望舒整了整衣襟,抬起头,闭着眼“望”向江临月的方向。
她的神色前所未有地郑重,连呼吸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江临月,”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你可愿与我结盟?”
江临月微微一怔。
“不是主仆,”萧望舒补了一句,“是盟友。平等的那种。”
江临月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紧闭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缓缓跪下去——不是宫女跪公主的姿势,而是一种更郑重的、带着托付意味的跪。
膝盖触及地砖的瞬间,她说:“奴婢愿为殿下赴死。”
萧望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要的不是赴死。”
她伸出手,摸索着碰到江临月的肩膀,轻轻向上托,“是共生。你助我立足朝堂,我护你一世周全。若他日我得势,许你自由与尊荣。”
她的话音很平,可江临月听出了每一个字底下的分量。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直视萧望舒的方向。
她看清了萧望舒脸上的每一寸——眉梢的坚定,嘴角的认真,还有那微不可察的、等待答案时的紧张。
“殿下。”她开口,声音平静,“奴婢所求,从来不是自由与尊荣。”
萧望舒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你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