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看到这张照片时,大概是两个小时之前,那会儿她正在练习室拖地。
起初她还不太确定,因为照片拍得有点远,而且里面的人也没有戴帽子。她没想过苏阳会跑到学校外面去,虽然苏阳以前也放过她鸽子,但都是因为做实验或者赶功课忘了时间。所以当看到这张照片时,路远还回复说“不是吧,苏阳没那么闲”“俩大老爷们一起坐什么摩天轮啊”。
相比之下,小敏看到照片的反应就很微妙。她先是把眼睛瞪得溜圆,接着开始疯狂放大缩小照片,嘴里发出“啧啧”的感叹声,最后突然又是一阵大笑。路远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了句“俩男的都能打桩,怎么就不能一起坐摩天轮呢”。
路远那会儿还觉得,这学妹挺有意思,应该是看了不少纯爱作品,于是还和她做了些这方面的交流。
总之,路远压根儿就没往基/情/四/射那方面去想。何况在她的认知里,苏阳和时屿都对许颜希有意思,他俩应该是情敌关系才对。就算苏阳不计较,愿意和时屿出去玩儿,时屿那吸血鬼能愿意大太阳一起玩儿?路远觉得挺扯的。
直到刚才在停车场看到苏阳和时屿,她才明白自己的格局小了。时屿的黑框眼镜、苏阳的杀马特发型、两人的着装,那不就是照片里的两个人吗?
“真的是他俩啊?”路远对这个猜想投掷出最后一点微弱的怀疑。
小敏轻轻咬着雪糕棍:“学姐,苏阳学长好像跟时屿蛮合得来的嘛。”
路远呵呵一笑:“他就一缺心眼,跟谁都好。”
小敏嘟起嘴:“但是时屿不是跟谁都好。”她伸出四根手指:“这用英语叫什么?”
路远:“Fingers.”
小敏摇头:“说数字。”
路远:“Four.”
小敏把手指向内弯:“那这个呢?”
路远早就知道这老掉牙的笑话:“Wonderful.”
小敏突然开始频繁眨眼。路远被无聊笑了,但马上悟道:“弯的?”
小敏激动地拍起手,感慨路远终于懂了。她望着苏阳的小电驴消失的方向:“那儿好像不是回男寝的路啊。”
她忽然又一手抱着脸,羞答答地夹起声音:“学校里小径通幽的,好适合轧马路呢。
路远的八卦之魂熊熊燃起:“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告诉我,不说完今晚不许回宿舍!”
——————
南大门离苏阳的宿舍有点远,但离荒僻的五区倒是挺近。苏阳和路远道别时,说是要带时屿回去休息,结果最后来的地方,却是那栋老琴房楼。
夜幕下,那栋旧楼更显沉寂了。苏阳把车停在楼前,时屿从车上下来,等着苏阳锁车。苏阳看着那略显阴森的大门,问道:“时屿,你确定不回宿舍吗?”
时屿摇摇头:“我说好的,要弹琴给你听。”
其实苏阳也没跟他说好什么,他本想着给时屿送到这儿,自己就回宿舍。但是时屿满眼真诚和期待,苏阳一下子心又软了,只能应了他。
两人打开大门,走进老楼里。大概是因为已经过了上课时段,走廊只开了一半的灯,然而还是会听到演奏乐器的声音。
这么晚还在练琴啊,苏阳感叹道。
来到走廊尽头,时屿打开了琴房门。里面的装潢和之前一样,不过家具和乐器发生了一些变化。原本的两台钢琴现在只剩下一台漂亮的古董琴,墙边增加了两个柜子和两套桌椅,窗边还有一个看起来很舒服的躺椅。
有钱人家的孩子真好啊,在学校里能有个这样的私人空间。苏阳心里悄悄地羡慕了一下。
“学长,你冷吗?冷的话,我可以开暖气。”时屿指了指角落,那里还放竖着一个电暖器。
“没事,我不冷。”苏阳拿下书包和外套,时屿马上接过来,放到了椅子上。
时屿从书柜里拿出一堆谱子,表情郑重:“评委老师,您喜欢听什么?我弹给您听。”
苏阳噗嗤一笑:“评委老师?”
时屿一本正经:“现在开始,您是评委,要给我打分。”
苏阳乐了,也来了兴致:“嗯哼,那就来点儿德国浪漫主义时期作品吧!就你喜欢的,舒曼。”
时屿把那堆谱子放回了书柜。他让苏阳坐在窗边的躺椅上,自己则走到钢琴边,站定,朝着苏阳的方向,正式地微微鞠了一躬。
苏阳在躺椅上差点笑歪。
时屿轻轻打开琴盖,坐到琴凳上,调整呼吸。“评委老师,您好,我是参赛选手805号,”他说道,“我演奏的曲目是,罗伯特·舒曼《克莱斯勒偶记》,作品16号,第一首。”
时屿的指尖触碰琴键,流畅的旋律如瀑布一般倾泻而出。音符相互碰撞和交织,带着诗意的激情与幻想的奔放。
苏阳不了解钢琴这个专业,不懂高深的演奏技巧和触键理论,但他能感受到音乐里的东西。时屿虽说自己资质平庸,但在苏阳看来,时屿对待音乐极为专注和投入,全心全意地诠释着作品所表达的意境,就连苏阳这样对古典乐只懂皮毛的外行人士,也能感受到时屿的演奏所传递的细腻情感。
急促奔跑般的主题旋律后,音乐进入到抒情的中段,如同暴风雨中的一缕微光。但这份宁静始终带着焦虑,忽然间激昂的主题再次气势汹汹地归来。在一次次的力度对比与节奏变化后,乐曲在斩钉截铁的和弦中结束。
音乐停止。时屿将手轻轻放回膝上,起身,再次鞠躬。
“请评委老师打分,并批评指正。”
苏阳马上配合他,起身坐直,抱起手臂,摸着下巴,故作严肃:“技巧满分、情绪满分、音乐性满分、”他眼里闪过狡黠的光,“没穿正装,扣10分;颜值加10分。所以最终得分,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