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屿也是一本正经:“谢谢评委老师的点评,接下来我将继续弹奏第二首。”
接着,他又坐到琴凳上,指尖再次触碰钢琴。与洪水一般的第一首不同,第二首是缓慢平静的,像是一段深情的独白,每一个和弦都是如梦似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和忧伤,像在娓娓诉说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苏阳听着听着,仿佛被带回了多年前的练功房。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轻轻从躺椅上站起来。随着那流淌的旋律,他舒展手臂,回忆起小时候的样子,在镜子前做起手位。
音乐在一个沉静的降B和弦中结束,苏阳的手臂也慢慢放了下来。他向镜子里的时屿鞠躬:“谢谢老师的演奏,请对我的动作批评指正。”
时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的样子映在镜子里,苏阳用手比划起身高差,啧啧感叹:“时屿,你吃什么长这么高的啊,真羡慕。”
时屿侧头看着他,目光落在苏阳刚才比划动作的手上:“满分。”他在回应苏阳前面讲的“批评指正。”
苏阳笑着摇头:“都是小时候学的,很久没跳,早忘了。如果我曾经的老师看到了,一定要把我痛骂一顿。”
苏阳比划着手位,给时屿讲起小时候上课被骂的事情。现在说到曾经的心酸倒是很轻松,好像在说别人的八卦一样。他还讲到自己曾参加的几次比赛,有一次走错赛场,差点迟到;有一次又是贴错了号码牌,导致打分出现混乱,总之囧事很多。
“学长,那你还记得比赛时的号码牌吗?”时屿问道。
苏阳摇头:“肯定不记得啊,那么多比赛呢,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哪还记得住。”
时屿眼光忽然暗淡,但是苏阳并没有注意到。他放松了一下肩膀,突然张大嘴:“哎呀,几点了?”
时屿亮起手机屏。
苏阳像弹簧一样跳起来:“已经这么晚了!我们是不是得回宿舍了啊?”
时屿摇头。
苏阳:“你不回去?”
时屿:“可以住在琴房里,我这里什么都有。我经常在通宵练琴的。”
苏阳心里急得慌:“那我不能在这里打扰你练琴啊!我得回宿舍了,再不回去老吕要报警了,手机一直没电,都没来得及跟他说我今天要晚点回去。”说着,苏阳就要去拿书包。
时屿刚刚还没什么表情,听到苏阳这么一说,脸上忽然有了不安的神情。他一把抓住苏阳的胳膊:“不要走。”
语气中焦灼的恳求,绊住了苏阳的脚步。
“学长,不要走,我害怕。”时屿抓着苏阳胳膊的手微微发颤。他眼底和鼻尖发红,仿佛下一秒就要碎了。
苏阳的心脏像被那只微颤的手攥住了,跳得乱七八糟。
要是老吕这样跟他可怜兮兮的,他估计早就一脚给人踹到解剖台上了。但是面对时屿,面对眼前这个平时冷冷清清、偶尔笨拙可爱、此刻又好像要碎掉的学弟,也不知道是出于保护欲还是别的,反正苏阳就是没办法拒绝。
大概是因为时屿是晚辈,所以多少有点尊老爱幼的心态吧。苏阳给自己这样一个苍白但能用的解释。
“时屿啊,那个,”苏阳用最后的残存意志试图协商,“你不是说,经常来这儿通宵练琴吗,怎么还会害怕呢?”
时屿走到窗边,把窗帘一拉:“我最近才发现的,这里有鬼。”
苏阳瞪大眼睛:“鬼?”
时屿用力点头,眼睛里是真实的恐惧:“我今天打针时,就很害怕。现在又要在这有鬼的地方一个人练琴,我该怎么办...”
苏阳连忙安抚:“针都打完了,你就不要想了。我不是说了么,后面几次打针我都陪你去,你不用怕。”
时屿慢慢走回琴凳坐下,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苏阳见不得他难受的样子:“你说的那个鬼在哪儿?我不怕鬼,我去帮你抓!”
时屿把脸埋在手里,声音像要哭了一样:“就在那里,那里。”
苏阳:“在哪里?你指一下?”
时屿突然停止了身体的颤抖,把手从脸上拿下来,腾地一下抬起头:“就在你背后,学长。”
“我背后?”苏阳半信半疑地转身。但他的身后除了镜子里的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在哪里?鬼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鬼?”苏阳在镜子里到处找,但并没有找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只有这个房间里的映像。
时屿用手撑着头,一声不吭。他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有心事。
“时屿,你最近是不是累着了?”苏阳好声关心,“疲劳过度,会引起幻觉,你说你经常通宵练琴什么的,肯定是把自己弄得太累。”
时屿摇头:“我不累。就是有鬼,我害怕。”
苏阳走到他跟前蹲下,手放在他膝盖上,像班主任老师在劝说小学生一样:“好好睡一觉,什么妖魔鬼怪都会跑的。相信我,好吗?”
时屿更加用力地摇头,嘴里反复念叨:“就是有鬼,就是有鬼,就是有鬼......”
苏阳又想起那天时屿给他涂蚊子药的时候,也是现在这样神经兮兮的样子。他不禁怀疑时屿是不是有什么精神问题,心里开始同情起来,同时也担心他会突然失控。
苏阳调整了语气,找了个能让人清醒的、现实点的理由:“要是回去太晚,会被记晚归的。记晚归可麻烦了,还要去导员老师那里谈心谈话的。”
听到这话,时屿突然抓住苏阳放在他膝盖上的手:“那去我宿舍吧,我那边不记晚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