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三箴在夜雨中奔跑,心里却还思忖着方才蔺雨告诉她的事情。
“不夜城本身的维持就需要记忆……”
“人类记忆的维持以灵魂为燃料……”
她突然想起吴超美第一次在不夜城“杀青”时的情况,她说吃到的巧克力非常非常苦,可宁三箴却觉得醇香可口。
宁三箴并非偏好苦味的人,她与吴超美对于巧克力的感知截然不同,是因为她们品尝巧克力时所体验到的味道本质上是她们自身的记忆。
所以她第一次落地不夜城面对的是她记忆中难得奢侈一顿的海鲜大餐。
所以……所以……
不夜城并非什么能够为所欲为的乐园,而是将人类囚囿在生前体验中不断循环的牢笼。
那她要怎么样才能将魏清渠从这个牢笼中带回现实?
昔有孙悟空大闹天宫,将自己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划去。
今日,她宁三箴要大闹联邦,把这里的游魂全都带回现实。
好了,大话说完了,该开始思考怎么做了。
慕雪鸿无疑是这个大型监狱的看管者,不夜城是她的主场,宁三箴没有在这里击败她的可能。
只是不知道上次蔺雨是如何从她手中脱身的?
与她相关的线索是至今仍独居在废旧居民楼的卓然。这得等她回到现实才能去查探。
除了慕雪鸿,联邦大厦的中央办公室也很让宁三箴在意。为什么从那里拿到的芯片卡能够解开零号基地中心的门禁?
话说零号基地为什么是零号来着?按它的地位来说,不该叫中心基地吗?
如果可以的话,宁三箴还想去一次联邦大厦,但作为治安局总长,慕雪鸿又成了拦在她调查路上的一道坎。
再说黑街,蔺雨说,她能拿到门禁卡是因为有人想让她拿到门禁卡。
这个“有人”是谁?黑街中的某一股势力吗?
绕不过慕雪鸿,她或许能从黑街这些势力手里找到些办法。
宁三箴转身避开几个醉醺醺的酒鬼,来到了一幢占地面积巨大的环形建筑前。
这里是黑街的中心。宁三箴的目标是它的地下拍卖场。
蔺雨和她提过这里,地下二层的拍卖场有不少贩卖情报消息的商贩。
她想来这里碰碰运气。
虽然代价也可能是她的项上人头。
她不相信慕雪鸿的通缉令会不让这些常年靠灰色生意吃饭的人不动心。黑街能建成如此规模,大半是因为这里的人生前就在从事某些勾当,死后对此更是驾轻就熟。
嗯,不夜城有自己的缅北。
走进拍卖场的黄金旋转门,柔软的红毯一路绵延至大厅,明亮柔和的灯光照彻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人们身着西服礼装,在大厅或走廊间攀谈,看上去像是某个商业晚会的开场交际环节。
宁三箴的目标不是这里,她沉默地走到电梯前,对着应侍生道:“我要去地下二层。”
应侍生多瞥了一眼宁三箴,似乎在确定她的面容。然而去地下二层的怪人也不止她一个,他很快调整了表情,用门禁卡刷开楼层:“这边请。”
那门禁卡质地剔透,在暖黄灯光下流光溢彩,但和宁三箴手上的那张芯片却有些许不同。
系出同源?又或者是一者是另一者的仿制品?宁三箴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对此不能确定。
电梯层层下坠,体感上应该建得算深,又或者是宁三箴的紧张让这段路显得漫长。
电梯门缓缓拉开,一个身影头朝下撞了进来,宁三箴下意识扶了一把,那人抬起头对她道谢,后颈还带着些许瘀伤。
“哟,”宁三箴发现这还是个熟人,“你下班后还挺忙,又干调酒又在黑街当打手?”
“别放过他!”走廊深处传来怒吼,“这个狡猾的小白脸,我今天一定要把他撕碎了扔到海里去喂鲨鱼!”
“做成精制币!”这是另一个尖锐的声音。
“送到地下五层当耗材吧。”又一个冷酷的声音。
啧啧,这是惹了多少仇家呀?宁三箴没有惹祸上身的习惯,赶紧把人推出去,装作无事发生似的按下了去往别层的按钮。
谁知道这小哥竟跟狗皮膏药一样抓着她不撒手,而宁三箴想再打掉他的手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那些凶神恶煞的债主已经追了过来。
“好样的,你还有帮手。来人,给我一起打!”
“帮手”宁三箴:怎么不分青红皂白?我比窦娥还冤呐。
跟这些怒气上头的收债人讲道理显然是行不通的,宁三箴叹了口气,拎起那欠了一屁股债的小哥的后衣领,两人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电梯里。
“咳咳咳。”方琼被扔到潮湿的柏油马路上,大雨倾盆,打湿了他浑身上下的衣服,那条钻石胸链勾勒出的曲线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了宁三箴面前。
宁三箴撑着一把黑伞,垂眸看他。他连咳嗽都找好了角度,路边夜灯的光影照在他被雨淋湿紧贴在身上的白色衬衣上,劲瘦的腰身若隐若现,整个人如同风中飘零的一片落叶,看上去楚楚可怜。
宁三箴在此刻觉察到了强烈的违和感,她蹲下身,强迫他面对自己。
她看着他的眼神,若有所思。
方琼鸦羽般修长的睫毛颤了颤,水珠顺着他精致的脸庞滑落:“小姐,求您,不要在这里……”
然而宁三箴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中悚然一惊。
“围猎我?”宁三箴能感觉到手下男人的颤抖剧烈起来,“美男计这种馊主意也想得出来?”
“您,您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宁三箴轻笑一声:“在酒馆里和我插科打诨的时候也没见你抖成这样啊?”
“是谁指使你来的?”
“我,我不知道,求您……”
明明同为人类,此刻他却在宁三箴手下颤抖,被雨水打到微凉的肌肤贴着她,脸上只有卑微的恳求,让人不由得升起一股凌虐欲。
哈。宁三箴闭眼,正待再问,身后却传来一道清澈的童声。
“哥哥,你怎么还不回家?”
方琼愣住了,抹了抹脸收起刚才那副勾栏做派,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对着那女孩扯出一个笑容:“哥哥,哥哥马上就回去。”
他面色尴尬地避开宁三箴的眼神,随后匆匆走到打着伞的小女孩身边:“今天有没有按时吃药?”
宁三箴愣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他人皮肤的温热。
她捻了捻手指,将那片温热放在雨水下冲刷,突然觉得这个局很有意思。
失踪的父母,一身的负债,病重的妹妹和卖笑的他。
她都有点好奇背后之人的目的了。
宁三箴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了那对兄妹身后。
她拎着男人逃离的时候只想着往僻静的地方跑,却没想到黑街还有这样陈旧的地方。路灯昏暗的光在街边若隐若现,灯牌短了路,横在积水潭里红一下绿一下地闪,街边楼房外屋棚歪七扭八地堆叠着,废物和垃圾一起被雨水浸得透彻,暗色的水迹流下来,像一潭脓血。
“跟着我做什么?”方琼转身看向宁三箴,大雨让他精心抓起的发型都软塌塌地趴在了头皮上,看着有些好笑。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送你回家。”敷衍男人让她烦躁,宁三箴从杂物堆里随手抽了个打火机出来玩,火光在她脸颊旁明明灭灭。
方琼脸上露出些许得意和欣喜混杂着的神色来,他眉头一扬:“你,你不是看不起我们这种人的吗?”
宁三箴直觉此刻自己该说些鬼话,但她懒。
“你妹妹得的什么病?药费很贵吗?”
方琼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女人一点也不按常理出牌,但肯跟他说话总是好事,有话说,就有上钩的可能。
他神色一凝,脸有戚戚然,却不想他身边的女孩先他一步开了口。
“灵魂解离,简而言之就是灵魂逐渐崩解,每天身上都往下掉精制币,很好吧?算是小摇钱树了。”
方琼轻轻拍了下女孩:“说什么呢,这也能拿来开玩笑吗?”
“死一次和死两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让这个过程变得更迟缓,磨人磨己。”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
她努力将伞盖到方琼头顶上:“回家吧,哥哥。”
宁三箴不说话,只静静打着伞远远缀在这对兄妹后。
这样看来,精制币的来源就很明显了,那些患上灵魂解离重病不治的人们?但这样的自然死亡显然是跟不上黑街所需要的供应的。黑街的手早晚会伸向不夜城,总会有人为了高额利益铤而走险。
那里迟早会迎来一场连环杀人案。
不过,单是自然死亡和那些偶尔的杀人案,要为黑街供应足够流通的货币,是否仍有些不足呢?
宁三箴觉得还有些什么仍旧沉在水面下,阴影般蛰伏着。
“好了,我亲爱的大小姐。我到了。”
宁三箴一路走一路思考,竟没发现自己已经跟着那兄妹俩走到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她从方琼的眼睛和动作中看出不安和惊恐。
他在害怕?
方琼靠在门边,甚至做出一副邀请的样子:“怎么?您还想进去喝杯茶吗?”
激将法。他害怕我进去。
宁三箴便道:“好啊。正好,我渴了。”
“你!我们孤女寡兄,你怎么……”他的表情很复杂,害怕但又带着一分期待?
奇怪的男人。
他挡在门口,又是犹豫,又是焦虑。
正当气氛焦灼起来的时候,他的光脑闪烁了一下。
他打开界面查看,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他转身擦掉女孩身上的水渍:“哥哥出去一下,你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说罢,他就朝宁三箴道歉,撑起雨伞匆匆奔入夜色。
宁三箴躬身看向小女孩:“那你呢?你愿意让姐姐进去喝杯茶吗?”
小女孩沉默着侧身让开。
“你和他们不一样。”女孩突然开口,“可怜他还以为自己能出头。”
这句话的指代一点也不清晰,宁三箴却能听懂。
“你哥哥对你掏心掏肺,你却好像对他不怎么感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