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被这里的主人认为是生命发展的最高形态，也是最完美的形态。

那是丧尸的形态。

强烈的白炽灯光从远处一一亮起，宁三箴看着那光浪一波波漫延到自己面前，最终落在一具坐在轮椅上的中老年躯体上。

“卓珩。”

宁三箴咽了口口水，开口了。

“这就是你研制出丧尸病毒，放任其蔓延的原因吗？”

轮椅上的老人摇摇头，她的眉眼依稀能与宁三箴记忆里的卓然重合，也能和慕雪鸿一比一重合。

“丧尸病毒本就存在，我只是为这个濒临死亡的世界上了一道保险。”

“人类孱弱的灵魂由不夜城看顾，人类进化至完美的躯体在那个荒凉的世界中孕育新生。”卓珩推着轮椅慢慢向宁三箴滑去，“灵与肉的生命课题，在这个世界，我是解题的第一人，还能有什么比这更好？”

“是吗？”宁三箴弯下腰看她，“那么，为什么你丢失了零号基地的控制权，现在连不夜城的连环凶杀案也无力阻止？”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窗外雷光闪过，将宁三箴的面容映得清晰，“零号基地的‘零号’，不是它在各大安全区之中建立顺序的排序，而是‘零号病人’的零号。”

“你，卓珩就是这个世界第一个感染丧尸病毒的人。”

“而零号基地最初的设计目标也不是为了控制强大的异能者，而是为了制造更多的丧尸。”

所以零号基地本身不为人知。所以零号基地的中心门禁和联邦大厦可以用同样的芯片刷开。

卓珩笑了起来：“你很敏锐，和你的伙伴配合得也够好。但你觉得……杀掉我，或者，颠覆不夜城，就能够拯救这个世界吗？”

宁三箴攥紧了掌心的芯片，锋锐的一角扎进柔软的掌心，让她清醒。

卓珩轻笑一声：“几十年前，也有人像你这样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正义感追问我这些问题。”

“彼时，我刚经历过生育撕裂般的痛楚，我自以为的爱人背叛了我，将我的研究冠上自己的名义发表，而我本人，则以学术不端的名义被永远地剥夺了学位，潦倒落魄地离开了那个国家。”

“我的家人说我辜负了他们的期望，指责我是耐不住寂寞的贱货。我的师兄弟姐妹将头脑不清楚的经历作为反面教材代代流传。”

“我既无收入，也无希望，跌跌撞撞几欲投湖的时候，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在哪里？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救世主又在哪里？”

“巧了，你姓宁，她也姓宁。”

“你们这些人从天而降，高高在上地自以为在给人指点迷津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们需不需要那些虚伪的指点！”

她将一沓泛黄的稿纸扔在宁三箴脸上：“她说我的天赋是谁也拿不走的，只需要等待。”

“什么等待。”卓珩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拍在宁三箴脸上，“我不信你，也不信她。这个世界不需要你们的怜悯！我更不需要。”

“我知道我杀不死你，带着你们的东西给我滚出这个世界！”

宁三箴弯腰整理那些稿纸，稿纸上是她熟悉的字迹。就是这笔走游龙的隽永字迹引导着她从青涩懵懂走到今天，又引导着她来到了这里。

那是宁文昭的字迹。

姥姥的字迹。

宁三箴粗扫一眼，发现上面是关于治愈丧尸病毒感染的构想以及一个由由灵魂和记忆构筑世界的草稿。

她将那些稿纸收起。

宁三箴从来不会因为这些指责退却。

就像小时候一样，她抬起头，面对着卓珩，眼神执拗：“但你的方法的确是个馊主意。”

“不夜城的灵魂在死亡，它们的残余被当作货币流通。黑街的势力迟早会侵蚀你的国度。”

“你以为你放给黑街势力是在疏解这里的矛盾，其实只会让矛盾变得更深。”

“那些人生前在挣扎、在流浪、在作恶，死后亦然。”

“如果世界上没有灵魂，只留下行尸走肉般的丧尸，你的所作所为还会有意义吗？”

“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话？”卓珩抓起桌子上的纸笔扔向了宁三箴，深呼吸几下平复了心情之后，她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那外面又好到哪里去了？你要找的那个小女孩，不也就是因为争权夺利才死去的吗？”

卓珩无意再和宁三箴争论：“道理和你是说不通的。那就让我们看看，把选项给那些幸存者，他们会更喜欢无忧无虑的不夜城，还是喜欢在丧尸堆里为了点口粮有今天没明天地煎熬着？”

她猛地摔破了什么东西，就像一滴红墨水落到透明的玻璃板上，暗红色的光芒从卓珩脚下开始蔓延，宁三箴眼中的世界迅速被这光芒浸染，退化到仅剩黑白。

又是这一招。

卓珩勾起唇角，经过之前慕雪鸿的测试，她已经加强过这种能够磨灭灵魂的药水的功效。

她迫不及待地想看宁三箴被这黑白影子定住，最好直接消失在这世界上。

却不想，在那蔓延着的黑白碰到宁三箴的衣角前，白光一闪，她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午十六点一十三分，宁三箴在河间大街的岔路口拍着胸口，惊魂未定。

还好她早有准备，先一步启动了万界之门。

蔺雨带着魏清渠从巷子后面绕了过来。

一见宁三箴，她恨得咬牙切齿：“好哇，你个宁三箴，让我再一次跟慕雪鸿一对一。就不怕我死了，以后没人供你使唤了吗？”

宁三箴拉过她和魏清渠的手，笑着说道：“不怕。蔺首长不是一向有办法的吗？”

“拉好我的手，我要开始兑现诺言了。”

“什么？你……”蔺雨刚想说什么，却又猛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宁三箴随手用指尖的芯片朝半空中一划，就好像撕开了一面拙劣画布的一角。

一股幽深而渺远的气息从那缝隙中溢出。

而在那逐渐扩大的缝隙中，蔺雨窥见了人间。

宁三箴站在不夜城愈演愈烈的风雨中，夜空中的闪电将她的身影映成明灭不定的光影。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为什么能穿梭于两界之间吗？”宁三箴的声音在蔺雨耳中也变得飘渺。

一颗子弹破空而来，却只堪堪打散了宁三箴束发的系带。她的发丝随着风雨狂舞，沾染了雨幕的灰白。

“因为我的能力是联结。联结生与死，联结此界与彼界。”

宁三箴轻轻将蔺雨和魏清渠推向了那道裂缝，如同黑白无常为两位失足者落下宣告。

“回去吧。回人间去。”

她转身面向子弹来处。

雨滴顺着慕雪鸿姣好的面庞滴落在地上，她手中的长刀上，斑斓的色彩一点一滴地滑落。

她用长刀指向宁三箴，带着寒意的锋刃离她近在咫尺。

宁三箴朝她挥挥手，向后仰倒，一道斑斓的辉光闪过。

慕雪鸿站在原地用雨水擦拭长刀。

又失手了。

无论是人还是那道奇怪的裂缝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午二十二点整，幸存者们准时进入梦乡。

在梦中，有斑斓的霓虹灯和吃不完的美食，有末世人阔别已久的太平和无尽的享乐。

天堂离他们很远，地狱离他们太近。

是沉浸在不知魇足的梦境中狂欢，还是在荒凉孤寂的末世中求索？

这是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