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一分，陆雪莹从零号基地出发，开往她们遇见卓然的那片居民区。

车上带着吴超美和魏青山，魏清渠变成的丧尸被严严实实地捆在了车后座。这次宁三箴似乎是连身体一起去了不夜城，因此车上没有宁三箴的躯体。

九点三十七分，陆雪莹和吴超美换手，自己则突发奇想地掏出了手机，想到曾经调侃过宁三箴WiFi成精的经历，她用0.1%的能量给她打了电话。

九点四十分，在响铃三分钟后，宁三箴接起了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飘渺又悲伤。

“陆雪莹，”她说，“不夜城在下雨。”

陆雪莹没回什么——“别傻了，不夜城下雨很正常。”。

她说：“那你受伤了吗？”

宁三箴挂断了电话。

陆雪莹就知道，那边雨很大，她必须挂断电话。

可是，有什么雨声是她不能听的呢？她是老板，那她们还是朋友呢。

陆雪莹在手机上敲下——

“我们去找卓然。”

“回家给你炖排骨。”

两句话之间没有丝毫逻辑关系。

对面没回。但她知道她会看的。

深灰色的越野车朝着远方银色的天际线一路疾驰。

上午十点二十七分，不夜城大雨依旧。

宁三箴在暮色酒吧见到了挂了彩的蔺雨。

“我昨晚见到黑街老板了。”宁三箴开门见山，“说实话，你把我卖了多少钱？”

蔺雨努努嘴，指向宁三箴手中的芯片：“从哪来到哪去，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这趟我受惊可不轻，陪我点精神损失费？”宁三箴往嘴里扔了颗爆米花。在不夜城久了，她似乎能够戒掉饮食。

“黑心啊你。”蔺雨往嘴里灌了口饮料，“小女孩还没找到呢，估计不再黑街。这下又要给我派活了？”

宁三箴凑到她耳边低语，酒馆外是不夜城连绵的雨。

下午十二点三十分，陆雪莹用上宁三箴留下的加速魔法，终于赶到了那片孤独的废弃居民区。

果不其然吃了个卓然的闭门羹。

“你们还是那么不怕死。”卓然的神色很淡，陆雪莹却觉得那片淡然底下涌动着些什么。

窗外雨声未歇。

“我们总要知道为什么死。”宁三箴在不夜城时刻可能遭到慕雪鸿的追杀，陆雪莹没心情跟她绕弯子。

“三楼那间长满藤蔓的房间封印着什么？”陆雪莹不似宁三箴迟钝，经过一些描述，她已经能推测出一些事情。

“一些私人物品。”卓然撇了一眼吴超美，“你们的同伴不是已经窥视到了吗？”

“那你为什么说我们靠近这里会死？”陆雪莹活动了一下肩膀，被压缩的筋骨开始咔嚓作响，利爪自她指尖长出。

她一步步地朝着卓然走去：“明明这里丧尸寥寥，你本人对我们也没有太大恶意。”

“是因为这里装了你绝对不想被别人看到的事物，还是因为你的房间里，封印着真正的丧尸王？”

卓然眉头一皱，粗壮的藤蔓划破水泥地板直冲陆雪莹的心脏。

陆雪莹翻身避开，动作不慌不乱。

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带着莹白光芒的强大护盾在抱着丧尸化女儿的魏青山和吴超美身侧升起。陆雪莹松了口气，心道宁三箴这家伙在保护自己人这点上多少还靠点谱。

“丧尸王？”魏青山反应过来，“在距离零号基地这么近的地方？”

“为什么在零号基地周围的巡逻中没有一人发现？”

“因为人类在听到丧尸王的吼叫声后都会变成丧尸。”陆雪莹就地翻滚两圈，利爪割断朝她刺来的尖锐树藤，“很经典的小说设定，对吧？”

“那你……岂不是丧尸病毒免疫者？”魏青山看着卓然，脸上浮现出愤怒，“零号基地在广播中呼吁了这么多次，希望有丧尸病毒免疫者能够站出来，配合基地的研究。”

“有这么多人因为丧尸失去了自己的亲朋、好友、家人，你不仅无动于衷，不肯站出来配合基地的研究，甚至还站到丧尸那一边，藏匿丧尸王，助纣为虐！”

“如果你愿意帮忙，或许我们就能研究出免疫丧尸病毒的办法，我们就能在建立安全区的过程中少牺牲一些人，我……”我的女儿也不会变成丧尸。

谁能想到丧尸病毒的解药和丧尸之乱的祸首就藏匿在零号基地附近！

魏青山面对着卓然，已经彻底压制不住心中的怒气：“为什么！”

陆雪莹身子灵活，躲过卓然操控的重重叶幕屏障，直接将她按倒在地。

“因为她有和你一样把丧尸带在身边的理由。”陆雪莹脸上露出些许怜悯，“因为她和我们一样，有无论如何也不能背叛的人。”

“对吧，卓然？”经由和宁三箴的通话，陆雪莹已经知道了那个名字，“不夜城的统治者——卓珩，是你的母亲。”

原本还在挣扎的卓然卸了力，她知道自己在陆雪莹面前藏不了什么了。她轻笑了一声：“所以，你要拿我的命去威胁她吗？”

陆雪莹顿了一下。

“没用的。”卓然自嘲地笑笑，“就连我对丧尸病毒的特殊也是源于她对我的恨。”

“在她一手缔造的乐园里，不会有我的位置。”

“所以，我身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丧尸病毒抗体。我不会变成丧尸只是因为不夜城永远地拒绝我的加入。我的灵魂无法脱离躯壳。”

“在她的意愿中，我不入天堂、不入冥河、不入地狱，只在这末日，永世不得超生。”

“而你们想要杀她也是做不到的。”卓然转向陆雪莹，“只要接近她，她的嘶吼声就会将你们带到不夜城。而普通人只会变成丧尸。这一点，之前的你们不是验证过了吗？”

事已至此，她也没有了隐瞒的必要。

“如果你们执意要伤害她，”卓然咳嗽两声，“那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陆雪莹看着她决绝的眼神，若有所思：“如果我说，我们是想救她呢？”

窗外雷声轰鸣。

下午十四点十七分，不夜城的中央光幕上投影出了一张超大型寻人启事，播报声响过隆隆雷声，确保不夜城中的每一位居民都能听见。

“魏清渠小朋友，魏清渠小朋友，你妈妈正在等你回家吃饭，听到这条广播后请至不夜城河间大街101号大树餐厅寻找宁三箴，她带来了你最爱的甜饼。”

“魏清渠小朋友，魏清渠小朋友……”

此刻，本应按照广播所述在河间大街101号大树餐厅等待魏清渠的宁三箴正倚靠在联邦大厦的透明电梯里，红光自上而下扫描她的生物信息，却在扫到她指尖夹着的那块芯片时戛然而止。

夜雨反射出的霓虹光影从她脸上划过。

果然，这枚芯片能扫开零号基地中心的门禁，也能进入联邦大厦地下13层的中央办公室。

宁三箴手里代表联邦的光脑早就被她扔给了在河间大街等待接人的蔺雨，她手中只剩下一块散发着莹白光芒的白板，陆雪莹的消息接连不断地从其上弹出。

“以上，切小心。”

她直起身子，按灭手机，电梯门向两侧缓缓拉开。

中央办公室一片漆黑，窗外闪过雷电，为宁三箴撕开一道视线，漆黑的过道两侧悬停着许多透明柱，柱身贯通上下，带着些绿芒的培养基通过管道循环。

生命的各式形态在这一道道廊柱中定格，从简单的单细胞生物，再到尚未成型的胚胎……

这里看上去不像作为一个城市中枢的机关，而是一个大型的生命展厅。

宁三箴顺着那廊柱一路向里走，在人体逐渐发育成成年，变得更高、更壮、更强之后，他们逐渐拥有了坚韧如铁的皮肤、长而锋利的牙齿，无用的器官被一一舍去。

她在最后一根廊柱前站定。

透明的培养基中，一具健壮却无知觉的躯体静静地漂浮在生命的海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