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下坠、下坠。
宁三箴听到耳侧呼呼的风声。
这次不是借助雨幕进入不夜城的,万界之门直接开在了不夜城半空中,让宁三箴体验了一把跳伞的乐趣。
她就地翻滚了一下作为缓冲,站起时却感到自己后背一凛。
枪口抵着她的后背,冰冷的触感蛇行在她的皮肤上,传遍四肢百骸。这触感如此真实,仿佛下一秒她就会伴随一声枪响化作一堆斑斓的精制币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是慕雪鸿。
宁三箴的心脏在狂跳。
“开枪。”
她的心跳如雷声鼓震,口中话语却不紧不慢:“慕雪鸿,开枪。”
宁三箴转过身,单手包住枪口将那冰冷的枪械抬高三分。
“所以,你其实根本不想杀我,对吧?”
宁三箴笑看着她:“放水放了那么多次,很辛苦吧。”
慕雪鸿沉默着将长刀搁在了她颈侧:“你想多了。”
夺命威胁近在身侧,宁三箴的声音却镇定自若:“其实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既然卓珩和卓然是母女,那么你又是什么?为什么会和年轻时的卓珩长得一模一样?”
“你想说,你是卓珩制作的仿生人,是为了清除不夜城一切不稳定因素而诞生的人形兵器。”
“不是的,慕雪鸿,不是的。”
宁三箴看向慕雪鸿欲言又止的眼睛。
“如果你真的只是一个人形兵器,那么为什么在我提到卓然的时候,在你眼里我的猎杀等级能和我之后意图颠覆不夜城的举动相提并论?”
“人形杀器不是应该没有任何感情吗?”
“因为你在害怕。你害怕这个名字传到卓珩耳朵里去,勾起她情绪的波动。”
“她以自身灵魂维持不夜城运转的行为已经抽空了她的精力,让她的灵魂看起来像是个垂暮的老人,无暇再去思考往事。”
“可她竟然还会被卓然牵动情绪。”
“她失败的求学生涯已经过去许久。是什么样的恨意至今仍在她胸中燃烧?”
“是恨吗?”
恨竟这样长久。
慕雪鸿的力道卸了下来,宁三箴小心翼翼将那刀锋拨下,塞回她腰间。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宁三箴又将枪栓拉紧塞回她手里:“慕雪鸿,这才是你的由来。她羡慕这种状态,她达不到这种状态。”
“她从未放下。”
高楼大厦间掀起一阵冰凉的夜风,慕雪鸿矗立在这楼宇间,身影倒映在玻璃外墙上,拉得很长。
楼宇间微光闪烁,像是光脑的亮面投影到了大厦玻璃上。
宁三箴将先一步落到地上的卓然身上的藤蔓解开。以卓然在这里的戒备等级,宁三箴毫不怀疑她俩一落地,卓珩就收到消息了。
不然慕雪鸿怎么会正好在这里等着呢?
“你似乎对于解决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很热衷。”卓珩苍老的声音从宁三箴身侧传来。
宁三箴摊了摊手:“我只是对症下药。”
这个世界危机的解法早就被宁文昭先一步交到了卓珩手里,只是因为她抗拒合作,这个世界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宁三箴也觉得哭笑不得。谁能想到这个世界最大的危机不是如何解决丧尸,而是说服卓珩放弃她的计划呢?
“你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是对的呢?”卓珩咳嗽了两声,慕雪鸿沉默着站到她身后,为她推起轮椅,“我说过我能提出解法,当年丧尸病毒就是误从我手中传出去的,我当然有能力解决掉它带来的危机!”
“可要是你的灵魂衰老到无法维持不夜城了呢?到时候你要这些人怎么办?”
卓珩拍着轮椅扶手,要不是身体支撑不住,她恨不得站起来跟宁三箴打一架:“我才是不夜城的主人!我当然有我自己的办法。”
“丧尸来袭的时候,人们绝望挣扎的时候,你还在哪里接受人们的簇拥吧?你们这些从来顺利的人、生而幸运的人,只会高高在上、高谈阔论的人,你们真正为这个世界做出过什么吗?”
她情绪激动,连地上的卓然也被她骂了一遍。
“惹事精!我就说你会害死我的!”
现在的卓珩已经完全没有了俞声白描绘的那个自强不息的学者模样,她偏执、自负,陷于自身的偏见无法自拔。
“救世主,你又做得了什么呢?就算这个世界跟我一起去死,那也是所有人自己选的,是他们选择了不夜城,选择了这个永远没有饥饿与痛苦的净土。你难道要他们离开这温暖的花房,却回到那个末世,回到那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回到那种对于死亡的恐惧之中?”
“不夜城没有希望。”宁三箴并未被她激怒,她的声音甚至没什么情绪。
“哈哈!希望?”卓珩大笑起来,声音里带着嘲讽,“你还在这里高高在上地和我谈着什么希望?你站在道德高地上谈着那些虚伪空洞的正义的时候自己有没有为此发笑?”
“在人们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你和他们谈希望?”
“你还真是和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个德行。”
“令人作呕。”
宁三箴挡在了卓然面前,她轻轻调整了自己站位的角度,好让自己的和卓珩的声音和姿态以最清晰的状态投影到暗中摄影的光脑上。
“我无意与你进行论战。我只想指出——”
“你的项目并不合格。”
“你让人们自行选择前往不夜城又或是留在末世,看上去给了他们自由。可实际上,在不夜城中长久逗留会让灵魂逐渐解离,人们为了遏制这种情况只能去黑街接受治疗。进入黑街中的人无法选择正经的营生,只能在那几大黑色产业中选择其一,然后再在黑街那些丧心病狂的帮派手下被敲骨吸髓,化作一堆精制币,流转在黑街的市场上。”
“这种被隐瞒的所谓‘自由选择’根本不是人类自由意志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