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种情况,别说他们不知道,你也根本没有料到。”
“为什么呢,卓珩?”
宁三箴蹲下身去直视卓珩略显浑浊的眼睛:“因为不夜城是以你的记忆和灵魂奠基的,它本身就是你对于自身所经历的那些噩梦的重演。”
“为什么不夜城的中央政府被称作联邦,而不是我们更熟悉的存在?”
“为什么那些大街的建筑风格不是像游戏就是像那些别国风格的街道?”
“为什么你下意识地放给了黑街老板权力,还觉得还会让不夜城的城区更‘干净’?”
“你还在大洋彼岸的那个噩梦中没有醒来,所以你不信任别人,只信任自己。”
“可是,如果你把整个世界的责任扛在自己一个人的肩上,你和你口中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我’、自诩这个世界的救世主,又有什么区别?”
宁三箴笑了笑,刚才的论战,她已经通过天幕大屏投送给了不夜城的每一个居民。
莹白的光团疯了一样钻进她的身体里。万界之门的能量开始空前暴涨。
她随手抽出一把……狼牙棒,等等,这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空间里的?
不管了。
她打了个响指,夜色愈发浓沉,夜雾弥散,细密的雨丝开始飘散。夜风乍起,将她的发丝吹乱。
她反手挥舞狼牙棒,在虚空中划出一条斑斓裂缝。
宁三箴的声音庄严而飘渺,仿佛出口即成天地规则。
“天地为证,阴阳为鉴,在此宣告——”
“卓珩,你把世界拖入了你的噩梦。”
“现在,噩梦终结。”
言灵生效。
不夜城满城从未停息的霓虹灯光在宁三箴这飘渺恍如远古回音的声音中一片片碎裂。
“吾乃忘川摆渡人,我以我身渡亡魂。”
“伏愿诸君破妄障,寰转长生乐享年。”
随着宁三箴话音落下,不夜城如同海市蜃楼般变成了扭曲飘忽的影子。这座暗夜中的乐园在崩塌、在瓦解。
但这还不够,不夜城的基底并未被推翻。不夜城真正的中心,它的主人,仍未摒弃自己的执念。
宁三箴看着卓珩,缓缓举起了手里的狼牙棒。
事已至此,道理说不通,那就只能……
卓然却先一步扑了上来,趴在卓珩身上。
“卓然,你……”
宁三箴犹豫了一下是劝她让开还是提前告诉她,她已经找到了让在不夜城中被杀死的人返生的办法。
卓然却已经先一步对她致歉:“对不起,明明答应了你……我也知道这样不好……但是我做不到。”
“那是我妈啊,就算嫌弃我麻烦得要死还是好好把我养大了的妈妈啊!”
卓然眼中溢出泪水:“就算她做了错事,就算她要拉整个世界陪葬……”
“我能做的,也只有……”
卓然紧紧地抱着卓珩,泪水染灰了她花白的头发。
卓珩的眼神很复杂,有不甘,也有尘埃落定的释然,她的食指动了动,向着卓然的方向,似乎想有动作,却又滞住了。
卓然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在迅速衰老的母亲。
她仍在燃烧自己的灵魂来维持不夜城的存在。她永远嘴硬,永远不肯承认一些事情。放任她这样和宁三箴对抗,也不过是活活让她的灵魂燃尽。
卓然抱住了她,下定了决心。
一切都是错误,她的诞生是错误,母亲的一意孤行是错误,她无望地守着她希望她有一天能回心转意是错误,她怯弱地不肯向零号基地坦白一切也是错误。
一切都是错误。
那就让错误在这里终结。
卓然抬起了手,谁也没想到,她进入不夜城时竟然携带了异能幻化的武器——一柄长而尖锐的木刺。
“妈妈,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从未存在过。”
长而尖锐的木刺贯穿了卓然的心脏,一路延伸到卓珩胸口,琉璃般透亮斑斓的光芒在她们胸口处亮起。
卓珩眼神依旧复杂地看着胸口的木刺,她没有试着去拔除它,也没有推开卓然,只是静静坐在轮椅上,享受着人生最后一点平静。
身后的慕雪鸿没有出手,这就已经昭示了她的态度。
她看着卓然冷笑一声:“果然,我就是会栽在你手里。”
“你把我害死了啊。”
虚弱的尾音被夜风吹散。
二人化作一阵琉璃般耀目的斑斓光点,消散在了雾气支离破碎的雨夜里。
一些七彩剔透的晶块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如彩虹亦如梦幻。
正如这正在崩解坍塌的不夜城。高楼大厦化作雾气,光屏天幕散作流光,车流拉长成水中倒影,一切化作雨水,从高空倾泻而下。
一座符合人类文明幻想的瑰丽世界。
转头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