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三箴回过味来：“她其实也不想让你掺和到这摊浑水里来吧，不想让你白白殒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做的状态对你来说是最好的。”

“可是，那是我姐姐啊。那是从小到大和我相依为命的姐姐啊！”秦时易的语气激动起来，“让我袖手旁观，就等于让我去死。”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猛然大了起来，盖过了秦时易陡然尖锐的声音。

宁三箴直觉狂跳，她连上希芙的数据接口，脑海中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肃静！”

法槌落下，卢克·凡尔纳法庭长宣布开庭。

传讯、陈述案件来源和起诉事由、公布合议庭成员……

这些流程和地球大差不差，宁三箴脑子在数据海洋里遨游，对着那些流程随耳一听。

金发公诉人念起起诉书时，神情就没有方才那么暴躁了。

“……综上，被告人秦时越作为Θ-R0404行星指挥官，违反帝国议会第二十一亿五千零七百六十四号决议，拒绝宣布Θ-R0404行星进入战争状态，严重阻碍了反异种战线的推进，对帝国安全造成威胁，应当认定为叛国罪。”

“我，洛尔塔·希灵顿，以帝国Θ-R0404行星分庭法庭检察官的身份对其提起公诉，请依法判处。”

宁三箴察觉到有一股黑客势力正在进攻“希芙”的系统。希芙的本体具有伪装失控功能，她借此伪装出“希芙”被层层攻破的样子，发现那股势力的目的是切断帝国对于玉盐星的监控。

事情开始有意思起来了。

“其次，根据帝国军事法第六千七百八十一条规定，在极端状态下，行星指挥官对B级以上事务具有临时决策权。帝国历5987年，帝国最高军事法庭的判例指出，在军事法律适用的过程中，行星级行政区域内部事务分级应当被视为B级及以下。”

“因此，秦时越指挥官的行为属于全权临时决策权范围内，其对行星战争状态的判定应当视为合法。”

为了权贵子弟脱罪方便，帝国并未研发司法特化的人工智能，希芙对于法律和判例的检索也是不齐全的。各大财团都有自己专门的研究帝国千年间冗余法律的专门律师团队和公司。

叶莲娜的引用之详实、充分，让庭上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秦时易的眼中也流露出喜色：“或许……姐姐真的能脱罪？”

“别天真了。”宁三箴叹了口气，“案件结果如何，完全掌握在合议庭的手里。”

她刚在星网上掰扯清楚了这场案件的主审法官卢克·凡尔纳和他的妻子步青云之间的爱恨情仇。其实二人之间的裂隙远不止八卦小报中所述的“婚变”那么简单，更多的是背后家族之间的博弈，再往上说就是军部和帝国议会之间的博弈。

简而言之，卢克和法庭中绝大多数人代表帝国议会，秦时越代表军部。

军部式微还不够，帝国议会想要军部死。

所以秦时越也要死。

法庭上挣扎的闹剧只是给尚且没死透的军部一个体面的交代而已。即便异种在边疆虎视眈眈，即便那些军士少年时起便为帝国抛洒热血。

秦时易的泣血斡旋，叶莲娜夙兴夜寐翻出的依据，不过都是帝国这只庞大权力怪物下的一粒沙砾。

硌脚的挣扎。

秦时越早就看穿了这一点。

所以她的挣扎不在法庭上。

宁三箴借由希芙的监控系统看到那些被标记为“高危”的个体逐渐汇聚成一片红海，涌向玉盐星帝国军事法庭。

如果“希芙”还是那个希芙，她们的行动注定会是一场悲壮的失败。

伪装成被攻克的希芙会将这些反应层层上报，她们在尚未汇聚之前就会被应声赶来的对地面作战舰队清扫成灰烬。

可是，今天是宁三箴坐在这里。

“现在宣布合议结果。”

她讨厌没头没尾的结局。

“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

所以，她们不会失败。

“被告人秦时越作为Θ-R0404行星指挥官，违反帝国议会第二十一亿五千零七百六十四号决议，对帝国安全造成威胁，应当认定为叛国罪。”

宁三箴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清澈又嘹亮，法庭的每一个角落都能清楚地听到她说：“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没有用。治安员！”卢克皱着眉叫人前来维持秩序，自己则继续宣读判决。

“本判决自即日起生效。”

宁三箴挥挥手，那群荷枪实弹的治安员便感到自己的脚如同陷入粘稠沼泽一般钉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她抬手，指尖一道光束将卢克头顶代表帝国的徽记打了下来，象征法院的、被众人托举着的天平却凭空燃起火焰。

“帝国同意，但人民反对。”

宁三箴借助希芙网络向所有到来的义士发出弹窗。旁观席上大半观众站了起来，黑灰外套褪去，露出其中锃亮的武器。

“所以，此判决，不、生、效。”

“玉都从来不曾存在公义。”

宁三箴想到那些在矿场工作的工人，他们之中许多人因为长期无防护接触具有放射性的矿盐，早早就残疾失明了。然后他们会被“处理”掉，换上新一批从别的行星运来的工人，躯体被垃圾车扔到停尸场。

秦时越让他们拥有治疗的机会。但一旦进入战争状态，矿场24小时开动，那里只会远远不断地更新新面孔。

“想必也不会需要光明。”

“既然眼明心瞎看不清世界真正的样貌……”

“那就这样一直闭着眼睛向前跑吧。”

宁三箴打了个响指，法庭内灯火应声而灭，随之熄灭的，还有整个玉都的电力供应。

无人驾驶的车辆废铁一般从空中坠落，明珠般闪烁的地标一息之间暗淡无光，酒池肉林的欢宴在黑暗中静默。

玉都仍漂浮在空中，但它已经是一片死寂。

世界从此拉闸，反抗的火炬在灰白的土地上燃起。

在激烈的、闪烁着的交火中，宁三箴遥遥对上秦时越满含笑意的眼睛。

她们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愤怒。

就这样燃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