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都。
玉盐星帝国军事法庭。
法庭门口人头攒动,整个玉都的媒体蜂拥而至,她们都挤在法院门口的长阶前,争相把话筒塞到卢克·凡尔纳庭长跟前,想要抢占第一个大新闻。
“庭长大人,能谈谈您对秦时越指挥官此案的看法吗?她留下的司法风险是否会对下一位指挥官的选任产生影响?”
“庭长大人,有内部人士指出,在审理此案时,您受到了来自军部的压力,这种压力会否影响您的审判结果?”
“庭长大人,时隔十五年再次开启军事法庭,您对军事法的理解是否和十五年前一样出人意料?星网上疯传的‘婚变’言论会让您在审判中变得更激进吗?”
“请您回应一下,您对网传的‘步司长玉都大酒店夜会翘屁嫩男小秘书,二人激战至天明。’作何感想,这是否是事业型男性无法平衡家庭与工作的另一铁证?”
卢克??凡尔纳脚步一顿,身边的法警立刻把这位八卦小报记者“请”了出去。
他身边的记者们不依不饶。
“庭长大人,请您正面回答问题。”
“今日,法庭采取秘密陪审团制度并拒绝审查任何记者的旁听申请,已经侵犯了公众的信息公开权,请您对此作出解释!”
“庭长大人!”
高达百级的长阶上翻涌着人潮,人人都想让收音无人机钻进卢克庭长的嘴里,黑压压如同阴云的各式收音录像设备密密麻麻围堵在法院红金色的大门前。
卢克??凡尔纳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那些激动的记者,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高大十米的金红色大门随之开启,肃穆的阴影在法庭门口蔓延。他身后的法警打开信号屏蔽装置,无人机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像一地苍蝇尸体。
“公诉人、记录员、陪审团已就位。”他身边的法官助理躬身在他身侧道,“当事人情绪稳定。”
“按照希芙提供的流程,一小时后开庭。”
电梯门缓缓合上。
代表十二层的流光闪过,宁三箴等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接管希芙的数据处理工作让她大脑有些过载,但这种程度的头痛还算可以接受。她使用9566编写了自动响应全θ星系人工智能使用的响应程序,将自己从头痛中解放了出来,顺便审查通过了四份法庭的旁听申请。
众人在旁听席上落座。
半包围式的法庭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审判还有五分钟开始,落座诸人都在窃窃私语。
宁三箴偏头问身旁的秦时易:“这里有你认识的人吗?”
秦时易摇头:“秦家人丁并不兴旺。听到姐姐出事的消息,该做切割声明的做切割声明,切割不了的也选择了冷处理。大家都害怕污染自己的公民档案。”
帝国每一位公民自出生起都有自己的专属档案。
通过复杂的加权系数计算公式,公民们踏出人生的每一步都会在帝国系统中生成综合评分,并根据档案评分决定公民应当享有的待遇。潜能好的公民在青少年阶段就会被公司招揽,大器晚成的公民也不会被帝国遗忘。家境、血缘、学业、工作、人际交往……在帝国的天平上,人生的每一部分都有其价值。
因此公民档案又被称为“公平档案”。
宁三箴环视一圈:“那难道这些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她注意到身边一位身着低调工装夹克中年女性的衣袖似乎……在反光?
她好像注意到了宁三箴的视线,赶紧把露出来的微型相机藏了藏。
法庭内开启了全域信号屏蔽,任何具有录音摄像功能的无人机和自动跟随终端都会因为该场域彻底失灵。
所以这位看上去像是记者的小姐就采用了最古老的摄影设备。这种设备甚至无法连上星网,拍摄的画面也十分模糊。但它的价值在于——它是最新的第一手资料。
该不会……这旁听席上坐着的,全是记者和星网主播吧?
还真是万众瞩目的案件啊。
宁三箴转向已经落座的原告与被告双方。
原告席位上坐着一位金发、西装革履的女士,她双手抱臂,眉宇间带着丝挥之不去的戾气,像是刚发过一场脾气。
她面前摆着块牌子——“公诉人”。
另一侧的被告席位上坐着一位黑发绿眼的女士,她穿着和公诉人一样的制服,眼下青黑,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神情看上去却沉稳,正在对着被告人点头。
她面前摆着块牌子——“军事辩护委员会”。
“不该是被告律师吗?”宁三箴疑惑道。
秦时易已经接受了宁三箴作为帝国边疆黑户的事实,帝国确实不会对没有价值的黑户投入任何教育资源。
她为宁三箴解释道:“军事案件的程序是特殊的。不同于民事和刑事案件,律师行业没有军事律师的建制。一切军事案件的被告辩护人均由检察院中军事辩护委员会的检察官来担任。”
“检察官?担任辩护人?”这不是贼喊捉贼吗?宁三箴哪怕是个法盲也知道法律公职人员不能当辩护人这种规定。
“不止呢。”秦时易的声音带上了些嘲讽,“众所周知,军辩委的成员都些贬无可贬、仕途无望的家伙,她们的薪资是按照结案率来发放的。”
“也就是说,”宁三箴立刻反应过来,“帝国根本不鼓励为那些上了军事法庭的倒霉蛋辩护吧?少辩护、不辩护,快速结案才能拿钱,检察官们根本没有理由为了这些素不相识的倒霉蛋放弃唾手可得的报酬。那不成了傻子了吗?”
“怎么会有这样不合理的规定?”
秦时易冷哼一声看向主审法官头顶上那个象征帝国的徽记和象征法院的被众人托举着的天平。
“合理?帝国的利益就是道理。帝国不需要违抗命令的军人。”
秦时易突然按了一下额角,头很痛的样子。
“这是为了帝国的利益考虑。”
“一切为了帝国。”
“对的。”她眼神中闪过迷茫,“一切为了帝国。”
宁三箴看着秦时易的神情从嘲讽变回了冷淡平静,心里划过一丝违和。
她转换了话题:“那我看着场二审也没必要开了。结果不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吗?”
“帝国仍旧保留军事犯辩护的权利、还允许二审程序的存在,就是因为有的势力需要这些程序来帮助她们转圜。”谈到这里,秦时易的头痛消失了,“不然,我姐姐的案子一审就该结束,也不会引起这么多记者和星网博主来争抢一手消息了,不是吗?”
宁三箴好像明白了什么:“所以,你去你姐姐的办公室,也不是去找什么翻案的证据的吧?”
秦时易点头:“来之前我就托人为姐姐活动过,让她们把案子交到叶莲娜·别洛娃检察官的手中。”
“她与你姐姐有旧?”
“不。”秦时易摇头,“她就是那种会为了素不相识的倒霉蛋放弃唾手可得的报酬的那种傻子。”
“案子在她手里一定能破除万难走到二审流程,而且审判时间一定会尽可能地拖延。”
“拖得越久,我能想到的办法就越多。”秦时易本以为姐姐手里至少会保存着军部那些高层的把柄,只要把柄拿到手,她就能想办法威胁她们来救姐姐。可谁想到……
“可谁想到秦时越混迹军部这么久,手里连一点暗牌都没有。”宁三箴接道,“又或者说,她谁也不信,连办公室里都没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