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晔跪在杨微身旁,磕了两个响头:“公主殿下息怒,杨娘子一时糊涂,望殿下开恩。”
见赵晔为自己开脱,杨微触动。
但她还是未抬头,声音丝毫不怵:“正是因着未出阁的娘子不能开绣坊,民女才向殿下讨这个嘉奖。”
“既然娘子们总都会开,民女斗胆发问,那为何一定要嫁作人妇后得夫家准许才能开?此问困扰民女良久,公主足智多谋,可否为民女解答一二?”
这句话说出口,她心中郁气一散,手却有些抖,这确实是斗胆发问的,现下她怕极了。
但她还是想争一争。
陈曦望着脚下看不清神色的娘子,恍惚间看到了八年前方满十岁的自己。
那时的她还未有今日如斯心计,用父皇的话来说,算是个聪慧可人的小公主。
她也曾如此问过母后,问皇兄为何有自己的私产铺子。
她身为嫡出的公主,身份同样高贵,却无这些。
母后怜爱地揉了揉她的发:“等我们曦儿长大成人后有了如意郎君,母后便把你那份交予你手上。”
那手柔软温暖,止不住她心中的疑问。
可皇兄分明只比自己大两岁,他也尚未有心上人未成家,为何他能现下就拥有这些?
陈曦心颤,不仅仅是为了那些铺子、田产,更多是为了母后理所当然的神情。
为何本该如此,本该如此的如此一定是对的么?
她只知晓,正因为这个如此,自己相比皇兄少了些零用,比皇兄少了些日常可以打理的小玩意儿。
她感到不爽。
母后为补偿她,每月多给了她一份月例,还有那些如流水般的绸缎头面。
可她还是不爽。
凭什么?
她也要同皇兄一般的铺子私产。
这是幼年陈曦第一次直面自己的内心。
现下她注视着杨微,那颗心却有些澎湃。
她十七岁选出驸马,圣上赏赐公主府。
十八岁驸马因故瘫痪,她未休弃他反而悉心陪护身边。
谁人不赞叹一句公主良善忠贞?
也正因为她的忠贞父皇才奖励她良田千顷,铺子数十。
她想要的不想要的皆已得到,可这般还远远不够。
她想着偏院里的残废少傅,她还要更多。
多到能像皇兄、父皇那般才行。
良久,杨微跪的腿都酸麻失去知觉了,才听见主座上方公主的一声轻笑。
“本宫没杨娘子说的那般聪慧,你这个问题本宫也不能解答。”
她走上前去,玉指抬起杨微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
“但本宫很欣赏娘子的这番话,你叫本宫愉悦,本宫赏你一块玉佩和城西一个空铺子,这不是那绣品的赏赐,而是本宫欣赏你的嘉奖。”
见杨微的双眼充斥着炽热的烈火,她勾唇一笑,松开她的下巴。
“你可愿凭着这块玉佩为本宫打理本宫的铺子?本宫提供铺子和基本器具,杨娘子负责招揽绣娘同经营,净利分成你三我七。”
杨微仰着头,肃然:“民女谢过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心深知此乃公主殿下能为她做的最大的让步,从今往后她便对公主殿下唯命是从。
“好了,起来罢,一直跪在这像什么话,一会儿旁人又该指摘本宫苛待你们了。”
“只不过本宫需提醒你一句,本宫虽不管你如何,但朝廷父皇规矩不可废,娘子不能落下他人话柄,不可让第四人知晓此事。”
杨微自是知晓,连连称是。
陈曦看向赵晔:“赵掌柜有何想要的?”
赵晔跪的笔挺:“民女想要同杨娘子合并联手,一同为殿下经营铺子,定不辜负殿下厚望。”
听她如此讲,杨微侧目,赵晔那铺子也是殿下的的?
“本宫准许了,你们自行协商即可,若无事便退下罢。”
时候不早了,她还有要事要做。
想起那人自从变成瘸子后那寒冰般冷冽又充满恨意的眼,她浑身颤栗。
荷包里放着公主给的黄金千两银票,杨微此时还如同在梦中般。
一旁的赵晔解释着,那奇绣坊本是她自己的小铺子,但那铺子一年前被赌鬼夫君押给了典当行。
恰巧的是,那典当行在公主名下,她还是被公主府的人赶出来才知自己的夫君做了何等蠢事。
她气急向夫君索要,可典来的银子早就被夫君花的一干二净。
没了生计来源,可她还有一双女儿要养,只能绣点小物件维持生计。
但赌鬼怎会停歇,眼见那披着人皮的恶鬼要将魔爪伸向女儿,她举起那剁肉的弯刀。
刀锋磨得锐利,倒映着那人屁滚尿流模样。
那是她第一次反抗那男人,她的夫君。
就差那么一点她的孩子就被当作货物挑走,实在走投无路,赵晔一咬牙,把那对女儿带至公主府,我三人跪在公主府门口,哭诉着,求殿下开开恩。
不消多时,府门缓缓打开,她被府兵压制到公主面前。
她抹干泪,跪在地上陈述着自个儿的遭遇。
本只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试罢了,贵人身份非同小可,她已不抱希望。
没想到公主竟开恩,让她继续当这绣坊的掌柜。
条件是一年内必须扩展至原来的三倍,利润她们三七分。
她做到了。
喜上加喜的是,那赌鬼在她继续接手绣坊后的第三日被人发现溺死在了河边。
说是失足而死,她不知真假,不过无论如何,那人之死彻底消除了她的心头大患。
再此之后的日子日日崭新。
说起往事,赵烨已然动容,她哽咽:“殿下是我的恩人,是她给予了我再生的机会,后半生我定当牛做马报答她的恩情。”
殿下不仅有野心,还有手段,有怜悯之心。
至于赵烨夫君之死,是巧合还是刻意,又干杨微何事呢?
能追随这样一个足智多谋且有底线的主子,她乐意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