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跟勾栏里卖笑的小馆有什么两样?
他灌下一杯冷水,可那炙热的感觉未减轻分毫。
走至厅口,吹着四月的微风,吹了不知多久,面上热意才缓缓消了下去。
又听身后传来动静,他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头有些痛,杨微扶着头坐起,殿内唯有她同陈昀。
她一愣,随即回想起晕倒前的一幕,那时接住她的人竟是陈昀?
她恼怒着,怪只能怪自己心中烦闷,觉着那甜酿不醉人,存侥幸心理,一杯一杯不停,方才醉糊涂了。
陈昀见她醒来,不知如何开口,又转身要逃。
“提督留步!”
她还有好些事要问,怎能让陈昀又逃走。
“可否借一步说话?”她直视陈昀那闪躲的双眼,不由他逃避。
假山旁的亭内,四周静悄悄的,无人来扰。
长睫轻颤,陈昀目光虚虚落在杨微面上,他心中悲戚。
“敢问郎君为何要前去扬州来杨府提亲?”
她的红艳艳的嘴一张一合,陈昀移开目光:“若我说我欢喜娘子,想同娘子成婚,娘子可信?”
不止如此,他想同杨微白头偕□□度一生。
既不能同生,那便共死。
这下轮到杨微不知说什么好了,她语塞。
“郎君莫管我信不信,你应知晓我对你并无半分感情。”
她上前,步步紧逼:“你不先知会我一声,私自便去杨府提亲,蒙骗我父母,是否有违你口口声声说的礼法?”
“郎君那时说我不害臊、不知礼法,你这般行径便算是懂害臊、知礼了么?”
身距不过两步,他望着咫尺间面色沉沉,眼尾露出冷意的杨微,胸膛那颗心近乎停滞。
是他被醋意蒙蔽了双眼,是他昏了头,是他逞强嘴贱。
咽下涌上的万千涩意,陈昀正视她:“是我口不择言,娘子端正守礼,是我不害臊。”
“我知晓是我强求,只求你给我此次机会。”
陈昀涩然道:“你若同我成婚,我能给你一切你想要的,我的俸禄、名下的铺子、提督夫人、瑞安王世子妃的头衔,只要你想要,我什么都能给你。”
他说着说着又心酸起来,他除了这些虚名,这些钱权,竟说不出其他来。
陈昀,你还有什么能吸引她、留住她?
抬眼偷偷瞧杨微脸色,卑意填充了全身,他虽知杨微有野心、还有能力,也确想要这些,但还是不由发虚。
听陈昀一连串报菜名似的报下来,杨微有些心动。
陈昀的铺子,还有那些头衔,一瞬间的确打动了她。
她咬牙:“这些不足以使我嫁与你,不过若郎君肯,我们约法三章,我嫁入府上后,还如现下这般相处,如有日我对郎君心生欢喜,那我们便当那真夫妻。”
杨微顿了顿,看陈昀面色不变,继续道:“若郎君得不到我的心,那我们便只当这个名义上的夫妻,其中郎君要是又寻到真爱,随时可和离。”
“还有,成婚前,望郎君把我父母家人接至京城,我年岁尚小,不想同姨母般几十年不见一次家人。”
他最初不是同李渃一样,看不起她和姨母么?
她深知言语能成软水也能作利刃,她要的就是这把尖刀狠狠扎向陈昀。
今日她看了个大概,也看出陈昀对自己的情意好似是不一般。
杨微自知适才说的分明就是霸王条款,一般郎君根本不会应。
但她现下在赌,赌赢了她白得陈昀的铺子同他的权势,赌输了他不过拒绝,她便有借口退婚。
“我答应!”
快嘴应着,生怕杨微反悔,陈昀低垂头,掩住眼中神情。
上天显灵,菩萨保佑,她松口了。
几乎又要落下一滴泪,陈昀背过身抬起头,不想她看到自己的窘样。
“就按娘子说的那般,一切都依你。”
陈昀忽然转身,杨微只看见他的背影,他的声音闷闷的、含糊不清。
看着陈昀挺拔宽厚的肩背,不知为何,她却觉得他无比脆弱,杨微目光闪了闪。
她心中腾起几分恶意:“郎君应答的这般轻巧,谁知你是否只是嘴上说的好听......”
一只冰凉又带着茧子的手攥过她的手,陈昀把贴身匕首递于她手上,握着她的手,刀尖朝向自己。
未等杨微反应过来,刀刃已破开几层衣物,扎在他的皮肉上。
“娘子若不信,可挖出我的心,看看是真是假”
他是疯子么?
手被冰凉、粗糙的大掌紧紧裹住,杨微握着刀柄,感受着那匕首割开衣裳,刺入皮肉的钝感。
她手发着抖,看向陈昀深邃的眼中。
那双手还要用力,她猛然松手挣脱,“哐当”一声,那匕首掉于脚边的石块上。
“你是疯了么?”
我早疯了。
心口淌着血,陈昀惨笑着,身体之痛不及心痛万分之一。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冷静下来,又恐杨微不喜他、惧怕他的偏激。
“方才是我失了分寸,你不必担心,铺子这些我们可先签契书,你与我成亲结契后,直接转至你的名下。”
他弯腰低头,盯着杨微,他想说,我能把一切都给你,求你多看我,只看我。
可最终只吞下所有话语。
自己这般讥讽他,打压他,他还如此,杨微烦扰,陈昀没有自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