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话,目光不经意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火盆放的位置,恰好在屋子正中的偏前一点,偏得不多不少。
两侧的椅子摆得规矩得近乎苛刻,对称得像是刻意拿尺量过。墙上一幅画,画中亭子的位置略偏,和座位、火盆形成了几个疏密不一的点。
她没真学过风水,但从小看父亲招待过不少先生,耳濡目染,知道几句门道。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沈家是信这些的。
广场那回祠堂“沉塘问罪”,那本族谱,那口旧水塘,都是他们用来安慰自己“天命如此”的道具。
“你想说,沈家风水不好?”他冷笑。
“谁都可以说沈家风水不好。”她不躲不闪,“我不敢说。”
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你不敢?”
“我命薄。”她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杀夫的命,煞气重。我嘴里若是说了什么,对你们沈家不利的话,那不是我说,是我的煞气压过来了。”
他的肩膀不可察觉地绷了一下。
这一绷,外人看不见。
坐在对面的人,却把这条细微的肌肉线条看得清清楚楚。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他咬牙。
她伸出手,在桌布上轻轻点了点:“你弟弟那条命,现在写在军管处案卷里,写在你家账本上,也写在我的身上。”
她的指尖一下一下,指到“军”、“沈”、“林”。
“你们若是现在逼我站出来,说顾少帅当夜‘先杀后救’,是为了压你们沈家。”她抬眼,“你想过没有,这句话一说出去,你们沈家今后那本账,是不是就彻底写在顾深澜手里?”
他冷冷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浓,却慢慢从嘴角往眼角上爬,像一笔淡墨,在纸上一点点晕开。
“你不是来问我‘命账’吗?”她轻声道,“我给你算一卦。”
“算命?”他嗤笑,“你也会这个?”
“我不会。”她老实,“但我这条命,从出生起就被别人算着走到今天。算多了,总能看出一点门道。”
她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点,靠着椅背,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这样胸口那点酸涨不会太显眼。
“沈家这几年。”她慢慢道,“钱走军方,军方的子弹、枪膛、军靴,七成走你家账上。这些钱养了多少人——买楼、买地、开路、养戏班,别人看的是繁华,我看的是漏洞。”
她承认这句话,是照猫画虎。
“你们沈家,”她一字一顿,“只欠军方的账?”
这是沈青舟曾经说过的话。
她拿他的原话反问回去。
“你们觉得只欠军方的账,欠的是银子,是货。”她盯着他,“可军方现在的账本里,已经写上了你弟弟那条命。你现在要做的,是让这条命留在军方那本账上,还是硬生生把它从那页纸上撕下来,塞回你们沈家祠堂里。”
他呼吸微微一紧,胸口起伏了一下,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
“你这是在替顾深澜说话?”他冷冷道,“你倒是站得稳。”
“我在替我自己说话。”她坦白。
“你什么意思?”他眯起眼。
“顾府那边。”她缓缓道,“我现在是案卷上的一滴墨。他可以随时收笔,随时蘸墨,写我死,也可以写我活。”
她顿了一顿,话锋一转:“可在你们沈家这边,我不是字,是刀。”
那一瞬间,火盆里的炭火似乎“腾”地一下跳高了一点,火焰舔到铜盆内侧,发出一声低沉的呼。
她的语气没有变,只是用指尖在桌面上比了一下——从自己这边划到他那边,就像把一柄刀从鞘里抽出来,横放到他面前。
“你说我杀了你弟弟。”她慢慢道,“那这把刀,现在就在你面前。”
她接着往下说:“这几年你们沈家风水不好、案子缠身、风声压顶。你若真信命,那是这把刀的煞气压住了你们宅子。”
“你若想让这煞气散,”她垂眼,“最笨的办法,就是把这把刀现在就丢掉。丢在祠堂的水里,或者丢在军管处案卷边上,任由别人给你写个‘善终’的说辞。”
她抬头,目光极其清醒:“聪明的办法,是让这把刀再多用几次。”
“怎么用?”他盯着她,声音已经有一点发沉。
“帮你挡你挡不住的。”她淡淡道,“你挡顾深澜挡不住,挡军管处挡不住,挡报馆、挡教会、挡街上那些眼睛。你都挡不住。可我可以。”
他说:“你?怎么挡?”
“很简单。”她笑了一下,“你不是说,要我站出来吗?你想要的那句话,我可以给。只是——”
她把尾音拖长了一点。
“只是?”他紧紧盯着她。
“那句话。”她低声道,“早不了。”
他愣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什么时候才合适?”他压抑着怒气,“等顾深澜把我们都写死?”
“等我看清楚,他那边的气数。”她平静道。
她用的是他们迷信里常说的一个词——气数。
“沈先生。”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们沈家请的那些先生,也给你算过——顾府那边的气,是长是短。你现在逼我今天就站出来,等于把你们家这条线,生生从军管处手里扯出来。你真以为扯得动?”
他沉默了一瞬。
“你是怕。”他半晌,冷冷地笑了一声,“你怕说了那句话,就真欠他更多。”
林晓晓耸了耸肩,不以为然。
他嘴角的冷笑在这一瞬间消散了一点,换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沉。
“你说的这些。”他低声道,“一句话不提钱,一句不提那一箱银子,只说什么风水、命账、刀和煞。你当真以为,我沈家的人,只信这些?”
“你若只信钱。”她淡淡道,“就不会请风水先生,也不会请我来喝这一杯茶。”
他被她堵得一滞。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细雨打在瓦上的声音,不大,却密密麻麻,像有人在纸上用毛笔一点一点落字。
原来,不知何时,天开始下雨了。
雨声从屋顶滑下来,顺着屋檐滴在院中石板上,溅起一团团极细的水雾,隔着窗纸,能听见那一点潮意。
雨把风里的浮灰压下去,空气里多了一层湿。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着炭火、茶香、湿木头味道的空气灌进肺里,胸口那点酸涨略略散了一些。
“这雨来得巧。”她低声道。
“哪儿巧?”他随口问。
“你请我喝茶。”她说,“本想用一杯茶、两箱银子,把我的命从顾府那边撬过来。可你刚才说了那么多,又听了我说这么多。你心里也知道,这门,今儿推不开。”
她抬眼,看向窗外那一层被雨水敲打得轻颤的窗纸。
“雨一来,”她说,“气就变了。”
“变到哪里?”他冷冷地问。
“变到这间屋子里。”她笑了一下,“今日这局,你以为是你请我来喝茶,是你布的局。我现在告诉你——这一杯茶的气数,已经写在别处。”
“写在哪儿?”他盯着她。
“写在顾府那道大门上。”她轻声道。
“你说顾深澜?”他眯起眼。
“你在威胁我?”他的声音低下来,像压住的风暴。
“我在帮你省麻烦。”她很诚实,“今晚顾府的人要是真来闹,你不替自己省点麻烦?”
那句从黑水狱夜里借来的话,她换了个地方用。
这间屋子不大,却被她说话的节奏撑出了一层看不见的紧张。
“我今天来这里喝茶。”她继续道,“不是来求你一条路,是来给你看这一条线。”
“沈先生。”她改而缓缓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我有点闷,想出去透透气。你还有很多时间考虑”
这句话看似简单,却在此刻成了她主动转身的一个节点。
他皱眉:“你要走?”
“茶喝了半盏,该透口气。”她笑,“我这颗心,还不能在屋里被闷坏了。周大夫说,我不能再拿这颗心出来赌。”
顺手提了一句家长里短。
可这句话里,藏着一重提醒。
她的心,现在在顾府那边医馆的脉案上挂着,在军管处案卷上写着“暂留”。她今天敢来这里,是因为知道自己还没到可以随便被人“改死亡时间”的那一步。
沈青舟看着她,眼神里一瞬间掠过许多复杂的东西。
不甘、狐疑、烦躁,甚至有隐约的佩服。
“你出去透气。”他终究压下情绪,淡淡道,“这间院子里,你可以随便走。”
“多谢沈先生。”她垂首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没有丝毫卑微,“来日有机会,再替你算一卦。”
“算一算谁的?”他冷笑。
“算一算——谁会先翻那本账。”她说。
雨声越下越密,像是有人在屋顶上铺了一层极厚的纸,拿小刷子一点一点蘸墨点在上面,声音不大,却不断。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木地板在她脚下轻轻发出几声微不可闻的吱呀。
走到门口时,她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仍然落在自己身上,重得像一把尚未落下的刀。
她伸手,推开门。
风带着雨气把屋内那一点炭火的闷热冲散了一部分。
她站在廊檐下,抬头看了一眼这座院子的布局。
四合一方,中间一块小小的庭院,栽着一株不知是什么树,枝干瘦,叶落得差不多,只剩下一些干枝,像一支支竖在空中的笔。
廊道两侧各有门,左边一扇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隐约有咳嗽声从里面传来。
右侧一扇紧闭,门上锁孔泛着黑,门扉上有一处细微的划痕。
那扇紧闭的门,在一瞬间,把她全部注意力都吸了过去。
雨还在下,廊檐下的水珠一串串地滴下来,砸在她脚边的青砖上,溅起一圈圈极小的水花。
她笑了一下,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