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起学她,把两人拉到一条线上。
“你在顾府提醒我‘听铃声、听脚步’。”她道,“今天,我在这院子里听雨声、听咳嗽。都是一回事。”
苏曼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弱弱的、总说自己怕死的女孩,出现在这个院子里,本身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顾府那边,未必什么都不知道。
雨声把她们的沉默裹了一层。
苏曼回神,整理了一下披风,笑容又重新挂回脸上。
“林小姐身子还没好,别站太久。”她温声道,“沈府湿气重,小心回去给周大夫添麻烦。”
她提起“周大夫”,把顾府拉进话里,似是无意,又似提醒。
“借苏小姐吉言。”林晓晓颔首,“我再走一圈,就回去了。”
苏曼点点头。
“院子不大,也没什么好看的。”她说。
林晓晓没接话,回答她的只有细细的风声。
苏曼下廊时,披风下摆划过廊柱,带了一点香粉和药味的混合气息。
那味道轻轻扫过林晓晓鼻尖,像一笔从戏台上拖到病房里的线。苏曼在两头都踩着。
她目送她走过廊角,直到那点颜色从视线里完全消失,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苏曼护得极死。她护孩子、护那扇门、也护自己在这院子里的位置。
但刚才一番话,算是给出了一个答案——这院子是沈家的伤,是苏曼的隐,也是顾府不知道的一笔。
“至少,此刻还不知道。”林晓晓心里补上。
她垂下眼,看着右侧那扇门前的砖。雨水从廊檐滴下,打在门槛前,水迹顺着门缝渗进去,门下那条细缝暗得看不清。
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沿着墙根慢慢扫过去。
每一座四合院,墙根处总有些小角落,被人用来压东西——石头、破瓦片、枯枝。下人们偷懒时藏烟、藏饼,小姐们藏纸条,孩子们藏玻璃球。
门槛右侧,有一块砖略略凸出,比旁边高了一根指甲的厚度。
雨水从上面滑过,边缘泛着一点浅浅的青苔。
砖旁压着一块石头,掌心大小,原本应当整整齐齐嵌在地里,被人搬过,边缘带着新崩的痕迹。那块石头和周围的砖颜色略有不同,像是新放上去不久。
但她放过了那块石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廊角时,她停下来,弯腰假装整理一下衣摆。那动作很自然,像是旧伤突然有点酸痛,撑着膝盖缓一缓。
她动作幅度不大,却趁机用指尖在裙摆内侧轻轻捻了一下,夹出一小团极薄的纸。
那是她在来沈府之前就准备好的,被她剪成指甲盖大小,折成两折,薄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把那纸平平摊开,用指尖蘸了一点金粉同掌心的湿气,在纸上写了几个极小的字。
只写了时间地点,只有一个人能看懂。
若是苏曼不来,那张纸就会被雨气泡烂,烂在石头下,化成泥里的渍。没人知道这条线曾经存在。
若是苏曼来了,她们就站在顾府与沈府之间,说一段不写进任何一方账本里的话。
纸上字写得极快,写完,她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让墨迹迅速渗入纸纤维,干得更快一些。
她抬头,看向廊下远处角落的一处阴影。
那里有一个木箱,盖着半湿的麻布,布下缩着一团小东西。
一只猫。
毛色灰白,尾巴上沾着泥,蜷成一团。雨天里猫不喜欢出去,只在有人走动时竖起耳朵,眼睛在麻布下闪几下光。
猫的习性,是对动静极敏感,对物品也很感兴趣——尤其是纸底下压着有一点点异味的东西。
她慢慢走到那木箱旁,蹲下身,像是被膝伤逼得不得不歇一下。
手掌撑在麻布边缘,指尖轻轻一掀。
猫被惊了一下,头探出来,两只眼睛黄豆似的,在昏暗里闪着光,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廊道另一头。
“嘘。”她低声,对着它轻轻发了一点气。
体香极淡,混着药味,在这雨气里不至于引人注目,却足够近处这只猫闻见。
猫微微抖了一下鼻子。
“出去玩一圈。”她更低声道,语气像和曾经在小城房梁上跑的猫说话。
她的指尖没有真的去摸猫,只是轻轻在麻布上挠了一下。
猫最受不了这种在耳边、小腹边挠的声音。
它晃了一下胡须,提起身子,从麻布底下钻出来,尾巴在木箱边缘扫了一下,留下几根毛。
林晓晓站起身,一边拍落裙上的一点尘,一边往右侧门前走。脚步略快半分,像是趁雨小了一点要多走两步。
猫却往反方向窜了出去。
它先沿着廊柱蹭了一下,把刚刚闻到的那点陌生气味记在记忆里,又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块露着纸角的石头。
石头底下的纸,吸了雨气,发出一点淡淡的浆味。
对猫来说,那是新鲜,又是可以挠一挠、玩一玩的东西。
它慢慢靠近那块石头。
林晓晓站在右侧门前,背对着那一幕,像是在打量门上的划痕,其实耳朵里已经听到了猫爪轻轻刨石头的声音。
猫爪子力气不大,却足够把石头拨斜一点,让纸角露出更多。
那块石头露出纸角,就像顾府墙根的凸砖压着绳味——只有真正留心过那种迹象的人才会多看一眼。
苏曼会从这条廊再回屋里去,看望那孩子,顺带看一眼门槛边有没有滴水、有没有青苔——那是她的习惯。
她只要瞥见石头下露出来的一点纸,就会明白这里有人留东西。
“她若只有唱戏的本事,活不到今天。”林晓晓心里说,
她把那张写好字的小纸团悄悄塞进袖子里,手臂轻轻一抖,纸便从袖口滑下,落在离石头不远的一处略干燥的砖缝里。
猫已经把石头拨开了一指的缝。
纸团落地,轻得没有声,一角露在外头,紧挨着猫的一只爪子。
猫好奇地嗅了嗅,伸爪子在纸角上拍了一下。
纸团滚了半寸,刚好滚进石头缝下,露出一角。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刚刚从茶室里走出来,她在桌上才把自己卖成一把煞刀,告诉沈青舟,她的命欠着双方,欠他将来那一刀,也欠顾深澜案卷上的那一笔“暂留”。
现在她又在院子里埋下另一笔账。
她很清楚,这条线一旦被别人看见,就不只是救人或害人的问题,而是站队的问题。
“顾府那边的人,知道多少?”她眉心极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顾深澜知不知道?
齐襄知不知道?
“如果这页纸将来被翻开,是谁的命先写上去?”她心里默默问,“孩子?苏曼?还是我?”
她站在门前,心跳因为这一连串念头轻轻快了一点。
胸口隐隐一阵酸涨,是心脏在提醒她:不能老拿这颗心出来赌。
她把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掩饰顺便调整了一下呼吸。
院子里风一阵一阵吹过,带着雨气,打着树枝微微摇晃。那棵瘦树的枝条在空中轻轻抖动,就像一支支细笔被风握着,悬在纸上,一时没落下去。
她忽然觉得,这棵树有点像当年的自己——被风、雨、宅子的气压着,笔尖一度被别人的手捏着。
如今,她再抬眼看那树,知道自己手里也握着一支笔。
哪怕这支笔此刻只是薄薄的一张纸、一块石头、一只猫。
她今天要写的,不是结果,只是几个逗号。
她转身,沿着廊道往回走。
走过木箱时,猫已经拨完石头,正兴致勃勃地趴在那块砖旁,用爪子拨弄石缝下的纸角。
廊角那边,嬷嬷见她回身,连忙上前两步。
“林小姐,外头雨大,您可别吹久了。”她嘴上带笑,眼角却警觉,“大少爷要是问起,奴才还得说您一直在院里。”
“在。”林晓晓温温一笑,“我就在院里。”
“那就好。”嬷嬷松了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瘦树,又看了一眼右侧那扇紧闭的门——门还关着,门前只多了一只灰白的猫在玩耍。
什么也没变。
林晓晓跟着嬷嬷往回走,膝伤每一步都提醒她,现在还远远不到松懈的时候。
她走回茶室门口,停了一下。
门里炭火的热气又扑了出来,连同茶香和纸墨味,一起把外头的湿冷挡在门外。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把脸上每一丝情绪抹平,只留下一个平静的表情。
然后抬手,轻轻推开门。
身后院子里,雨声仍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