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和灯光一齐迎面而来,像是碰撞在她眼底。
茶室中一切仿佛没有变。炭火还是那一盆,红炭上灰白的灰壳微微鼓着,像随时要塌下。
唯独桌边坐着的人,姿态略有细微变化。
沈青舟仍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深藏青袍子里肩背挺得笔直,手里的文玩核桃被他盘得油亮。
她刚才出门的时候,他的手指还算稳,此刻却明显收紧了一圈。核桃在他掌中发出极轻的一声“咯噔”,像是骨头被人悄悄掰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一眼,眼镜后那双眼的光略暗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成一贯的温和。
“林小姐气色还行。”他微笑,声音里带着适当的关切,“外头雨大,别站太久,小心染了风寒。”
林晓晓朝他略略一福,脚步向桌边移了两步,故意让右脚落地的声音比左脚轻一点。她知道,膝伤不能太硬撑,也不能太软。
“让沈先生担心了。”她轻声道,“只是刚才觉得胸口有点闷,想着出来透口气。”
“是这屋子火大。”沈青舟顺势接话,仿佛方才的对峙从未发生过,“也怪我,顾虑不周。”
林晓晓在桌旁坐下,姿态依旧规矩。她双手自然叠在膝上,袖口垂下,遮住握拳的形状,只露出指尖。那指尖带着一点淡黄药粉的气味,从炭火热气中透出来,让茶室里一瞬间多了一种不同于茶和墨的味道。
门外的雨声突然被一种更急促的动静压住。
先是远处廊下传来一串凌乱的脚步声,像有人不顾门槛高低、雨水湿滑,硬生生踩着青砖冲过来。靴底带着水,打在砖石上的声音清脆而重,节奏极快,每一声都像敲在屋内茶盏上。
紧接着,是一声高呼:“顾——”
后面两个字被堵在喉咙里,像是被人用手整个按住了。
茶室外那条长廊上的风忽然被人撕开。雨气卷着靴子上带进来的泥水味和铁锈味一下子冲进这间烧着炭火的屋子。
林晓晓心口那颗还未完全收稳的心,轰地往上一跳。
门口那方木格的影子被人直接撞开了一片。原本规规矩矩挂在门边的竹帘被撑起大半,竹片相互碰撞,发出“哗啦”一声炸响。
门被人一把推开。火光顺着门缝往外一冲,又被外头冷风狠狠压了回来。室内一瞬间明暗交错,炭火中的红光被风吹得有些飘,“滋”的一声,灰壳崩掉一点,露出里面最亮的那一截红芯。
门口站着的人,整个人都像那截被风刮开的火。
顾深澜。
他仍穿着练兵时的短军大衣,外头还沾着细密的雨点,湿气顺着衣摆往下滴。肩上的雨水在进室那一下被炭火烤出一股极浅的水汽,和他身上冷硬的烟草味、皮革味、更深处藏着的火药味混在一起,把茶室原有的暖甜茶香压得近乎全无。
他没摘帽,帽檐下的眉眼阴影重重。整个人像是一路从操场上的枪声踩着雨水走进来的,身上的温度没有跟这间屋子的炭火达成任何妥协。
屋里原本柔软的空气,被他带进来的锋利一寸寸切开。
沈青舟第一时间站了起来。
椅子在砖地上划出一声极轻的响,听起来却有些僵硬。
“顾督军。”他先开口,声音仍是那种十足礼数的温和,“何必亲自跑这一趟?一句话,沈某自然……”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
因为顾深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抬眼,视线直接穿过火盆、穿过桌子,定在屋内唯一一处没有动过的地方。
那一下,林晓晓几乎能听见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咔嚓”一声断掉。
是这间屋子里所有精心铺好的“礼数”“误会”“风水说法”,还是她好不容易在心口压住的那一点心跳节律。
她没有见过他用这种眼神。
沈青舟轻咳了一声,似乎是想用这声咳把屋子里骤然拔高的紧张压回温和的轨道上。
“顾少帅若是担心,”他笑容不减,“大可以先坐下喝杯茶。福建新进的茶叶,正想请你品。”
像是在提醒:即便你握着军权,闯进来也要讲个规矩。
顾深澜像是没听见。
他迈步进屋,每走一步,靴子在地上踏出一声闷响。那种声音,比打鼓还压得人心烦。
林晓晓下意识想要起身。
顾深澜走到桌前,站定。
茶室里短短几步路,他走完,屋子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一层。
“顾少帅”沈青舟再次开口,这回声音略微重了一点,“林小姐是沈某请来……”
“谁准的?”
话被硬生生截断。
顾深澜终于说话了,声音极低,冷得厉害。
他的眼神里有怒,有压着的火,有一种连他自己大概都未必意识到的焦躁。
那是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东西。
他向来最讨厌的,是不在场、不掌控的事。
他在郊外带兵,练的是枪、是队形、是军心;却在半路接到一封电报——几句简短的话,像几根细针,一下下扎在他脑子里。
“林小姐被沈家请入府。未按时回顾府,帅不在,刘不敢擅自决断——”
电报纸张在他指间被捏得起了折痕。
那时候操场上还在下雨,泥地上的队伍排得整整齐齐,枪口一齐朝前。他站在雨里,帽檐滴着水,烟还没点,刹那间只觉得头皮一紧。
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规矩被破”,不是“沈家又伸手”,而是一句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话——
“她在别人屋里。”
沉塘那一回,他是带兵当众把人从水边拖回来。
黑水狱那一回,他是亲手把人押进去,再亲手从狱门前接出去。
教会医院那一次,她躺在洋人的病床上,他站在帘子后,隔着药味和圣歌看她脸色。
每一次,都在他掌控之中,哪怕是黑水狱、哪怕是教会,那钥匙、那纸也在他手里。
只有这一次——
沈府。
沈青舟的地盘。
门、墙、走廊,每一处砖缝都不是按军管处的规矩砌的。
那种不在场感,如同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拉开了一道缝,从那里往下灌冷水。
他很少有这样的经验,被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情绪推着,从操场边几乎没做任何部署就直接上了车。
一路雨点打在车窗上,他连车帘都懒得掀,只是让司机快,再快。
他本该先打个电话回军管处,让齐襄调人,让方管事准备条文,让枪口和话都先排好。
他没有。
车轮碾过城里的石板路,从郊外泥地到城内青砖,声音从闷沉变得清脆。
直到刚才推开这扇茶室的门,看见屋内的那一幕,他心里那团火不仅没有熄,反而烧得更旺。
她毫发无损。
这四个字,本应是让人松口气的。
可他在这一刻却莫名觉得,最让他心里发狠的,就是这四个字。
炭火映着她的脸,脸色不算白,眼睛也不红。她安安静静坐在那边,身姿规矩,似乎方才在这间屋子里的时间里,她没有受一点委屈。
而她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和沈青舟隔桌品茶,谈话有度。
那一刻,他有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这间屋子里,好像从来没缺他这个人。
沈青舟被晾在一旁半天,笑意没散,却明显冷了半分。
他抬手,指尖轻轻蹭过核桃表面,似乎只是随意,“少帅练兵辛苦,从郊外专程赶回来,为这点小事动怒,怕是劳神了。”
小事。
这两个字,像是带着一点刻意的轻蔑,往炭火上撒了一把盐。
林晓晓坐在桌边,心里像有一条细绳,一端牵在沈青舟这句话上,一端牵在顾深澜帽檐下那双眼。
她短暂地看了顾深澜一眼。那一眼里,求生、惊惶、和隐约的算计,混在一起。
顾深澜的牙关在那一瞬间绷紧,太阳穴跳了一下。
“是不是小事,”他声音低沉,“轮不到沈老板来定。”
他不想在这里再多说任何一句废话。
“林晓晓。”
那声“晓晓”被他压得很低,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像是带着一点沙。
“起来。”
林晓晓心口一震。
沈青舟看着两人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动作,眼底终于有一点东西裂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彻底凉了下来。
“顾少帅这是不打算给沈家留字了?”他淡淡道,“那沈某还真想看一看,顾少帅手里的那一支笔,将来是写在谁身上。”
林晓晓听着两人的对话感觉这间屋子的空气变得粘稠,每一口呼吸都像从纸缝里挤出来。
她轻轻扯了扯被握住的手腕。
“沈先生。”她转过头,望向沈青舟,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点她刻意压在声音里的歉意,“今天多谢你请茶。”
“我的身子还没好。”她微微笑了一下,“顾少帅既然来了,我就先回去。免得顾府那边说沈府气大,把我这颗病心吓坏了。”
沈青舟看着她,眼神深深。
他当然听得懂。
他抿唇,片刻后才道:“林小姐身子要紧。”
“以后——”他看了顾深澜一眼,笑得风度翩翩,“顾少帅若要接人,也提前打一声招呼。沈某这边,好歹能备好伞。”
顾深澜没接。
他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拉着林晓晓往外走。
他的手握得太紧,紧到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掌心里那几根筋都绷成了一条条硬线。
她没有挣。
他们一前一后冲出茶室。
炭火的热气被门口那股冷风一下子压回去,扑在她背上,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掌。
茶室门在身后被嬷嬷战战兢兢地合上,声音极轻。
沈宅的廊道比顾府的更深一些,木梁显旧。雨丝在廊外织成一层薄帘,把院子那棵瘦树都盖得模糊。
刚才她站着听雨的那条廊,现在被两个人踩得“咚咚”直响。
她瞥了一眼那棵树——树枝在雨里微微晃动,树下那块被猫拨乱的石还歪着,缝里那一点纸角已经被雨打湿,颜色更深,像一道无意间的污痕。
没人去看。
她也没回头多看第二眼。
顾深澜拉着她,一路穿过前院。
沈家的灯笼在雨里微微晃,灯光被水汽拉成一条条红线。
门外顾府的车已经等在那儿了。
车厢外站着几个兵,雨披上都是水。见自家少帅出来,其中一个想上前打报告,
顾深澜抬手,没看他,只冷冷道:“回府。”
两个字。
人已经拉着林晓晓上了车。
车门“砰”一声合上,把沈宅的灯笼、雨声、廊道、那扇紧闭的门、那只猫、那块石头、石下的纸,全都关在外面。
车厢里的空气一下子被截断。
刚上车时,坐垫还是冷的,混着一点霉湿气。窗外雨打在帘上,声音由清而急。
顾深澜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坐在对面。
这一松,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好像才意识到刚才自己一路的动作太粗。
林晓晓的手腕上立刻浮起一点红痕,从袖口边缘露出一截,白皮上那圈红,看得人刺眼。
车厢窄,灯光又暗,那一点红却像被刻意放大了似的。
顾深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一圈红上。
他指节紧了一瞬。
“痛?”他声音压得极低。
林晓晓下意识要说“不痛”。
这是她惯常的反应。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也不想让任何一方觉得自己是被谁轻易弄伤的软肋。
话到嘴边,她却停了一下。
那一圈红印在她自己眼里,也极醒目。
她想到刚才茶室里他那一声“谁准的”,想到他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眼里的火,想到他一路几乎没有任何部署就冲进沈府要人。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车厢晃了一下,灯光跟着晃了一下,从他帽檐下扫过他的眉骨,锋利的轮廓上有一小圈阴影。
他的太阳穴那块似乎又在隐隐跳,眼睛里那团火还没灭,只是硬压着。
“有一点。”她说。
她声音不大,不委屈,也不控诉,只是把事实说出来。
车轮滚过一道坑,车厢抖了一下。
林晓晓身体本能往侧面一晃。
顾深澜伸手扶了一下车壁,连她也一起稳住了。
那碰触极短。
短得像他刚才走进茶室,本该只是扫一圈屋子的那一眼。
车厢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林晓晓还是在看着他。
他还戴着帽,帽檐下的脸在车厢的晃动和灯光的忽明忽暗中,带着一层不甚清晰的阴影。可他的眼睛却很亮,但那份亮里不全是火,也有一点躲不过去的疲惫。
他这一路从雨里闯进来,身上那件大衣前摆有一小块泥点,是在沈府门槛那道高砖上蹭上的。
他没有一丝刚从军营回来的松懈。
他一身的紧绷,都挂在身上。
林晓晓忽然觉得,若她再用一堆算账的话把这一切全盘拆开,显得格外冷。
“对不起。”她突然开口。
顾深澜一愣。
这两个字在她嘴里极少见。
她不常对人说“对不起”,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城里,很多“对不起”不会换来任何东西,反而容易被当成软弱。
“不是为去了沈府道歉。”她抬眼,认真看着他,“那一趟,我还是得去。”
她说得很坦诚,没有装乖。
“沈家这刀,总有一天要落下来。”她轻声,“与其等他在暗处伸,不如我自己先走一趟,看看他想把刀落在哪里。”
“我对不起的是”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捏了捏袖口,“没提前在条子上写一行字。”
“哪一行?”他低声问。
“写清楚我是自己要去的。”她笑了一下,笑意有点淡,“让你少走一趟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