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澜看着她,喉结微微滚了一下。他一直自诩是最会算账的人——军费、枪支、弹药、粮草、人心,每一笔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可在她身上,他才意识到,自己有时候算得一点都不清楚。
他把这些全都压回喉咙里,只剩下一句:
“以后没有这种条子。”
“你要去哪儿,”他看着她,声音停顿了一瞬,“要么写在军管处的纸上,要么写在顾府的门房上。”
“别再写在别人的纸上。”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晓晓听懂了里面那一层。
她点点头,没有说多余的话。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府的门楼已经隐隐在远处,可以看见灯笼在雨幕后一晃一晃。
车轮压过顾府门槛,发出一声低闷的响,像是有人敲了一下心门。
车停。
车门打开。
雨已经小了许多,只剩下细细的水珠从檐下落下,像是被筛了一遍的水。
顾府的灯比沈府明亮,灯笼颜色也不一样,火光里那股气,不再混着香灰和石灰,而是有一种铁锈、油脂和花香夹杂的味道。
那是她熟悉的。
她刚一下车,右膝就软了一下。
她脚下一虚,整个人向前一倾。
顾深澜伸手,又一次抓住了她。
这回不是手腕,而是肩。
他的手掌压在她肩头,力道大得像是一块铁砸下来。
她被他这一按,腰背挺直了,整个人像被硬生生压回一个固定的格子里。
“走不动?”他低声问。
声音冷,却压得极低。
“还能走。”她吸口气。
她知道,他的兵都在门口、廊下,看着这一幕。
她不能让整个顾府的人看到自己被他抱着回去。那样会在所有人心里写下一行,她暂时承受不起的字。
“我自己能走。”她重复一遍。
这一次,顾府廊下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脸色有点白。
顾深澜侧了一点身,挡住了一部分视线。
他没有松手。
“刘芳。”他对前廊的内务管事吩咐,“让人把后院那间清出来。”
刘芳从廊角匆匆上前,眼神在两人之间略略一闪,心里已经知道今晚顾府不可能安静。
“是。”她应了一声,转身安排。
“让周大夫马上回府。”顾深澜又道,“说她心病犯了。”
“……”林晓晓微微一怔。
心病?林晓晓不明所以。
顾深澜拉着林晓晓,径直往他平日不轻易带人进去的那一进院走。
那是靠近书房的那一带。
顾府下人看见少帅脸色阴沉、步子快,纷纷压低声音退到廊柱后。
廊下的风铃稍稍响了一声,又被谁一把止住,铃舌在铁圈里颤了两下,发出一点压抑的撞声。
林晓晓跟着他往里走,每一步膝盖都痛得像被针扎。
门一推开,里面还残留着白天的纸墨味和一点点烟味。
案桌上一角摆着那块被叠得极整齐的白丝手帕,压在案卷底下。
那一小块白,在案卷堆里如同埋了一粒小小的火星。
顾深澜把她往屋里一带,人却没走进去。
“进去。”他的声音冷得像外面雨后的风。
林晓晓停在门槛上一瞬。
她知道,一旦跨进去,今晚的局就完全落在顾府这一边。
她也知道,如果现在扭头说“我回自己那”,他那股火很可能会当场炸开。
她吸气,迈进去。
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合上。
那一声关门,震得屋内案上的毛笔微微一颤,笔尖画出一点细小墨痕,落在那张尚未写完的纸上,变成一个毫无意义的小点。
顾深澜跟着进来。
他没立刻说话。
他站在门口,背抵着门板。
屋里灯还没全点亮,只有一盏桌灯亮着。光落在案上,把纸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也把那块白丝手帕照得格外醒目。
屋里萦绕着纸墨、烟、淡淡的海棠香。
他抬手,扯下帽子,随手丢在一旁的椅上。
湿的帽檐在椅背上砸出一点水。
他一步一步往案前走。
每一步落在木地板上,声音都带着一点低闷的敲击。
他走到案前,指尖用力一扣桌角。
那一下原本只是想稳住自己的动作,却把桌上的一个笔筒碰得一晃,“嗒”的一声。
墨条从中跌出来,滚到桌边,又滚到地上,发出两声短促的响。
林晓晓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她第一次真正近距离看他失控。
以前的所有怒,都在条文、命令、枪口之内。砸在别人身上,在军纪里有章可循。
而这一回,他的火似乎没有出口。
顾深澜突然抬手,抓住案上一方小木架。
那是用来放字画的老物,平日被他用来压着案卷。
他像是忍了很久,手上一用力,那木架整架被他掀翻。
架上的字画筒滚落下来,“哗啦”一声,撞在地上。
瓷笔洗被碰在地上,碎成几片,墨水溅了一地,黑色的水迹一点点渗开,在木纹里爬。
他顺手又扫过另一边,将几件古董一律扫落。
青花瓷瓶在地上摔成一团白瓷碎片,蓝色花纹在断面上破碎开来。
墙上的一幅字被他扯下来,半卷在地上。
那一刻,屋里像突然变成了另一个战场。
林晓晓站在角落,感觉每一件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都砸在她心口。
她不怕东西碎。
她见过更凶的场面。
她怕的是——平时克制的人,会在她眼前失控成这样。
他每摔碎一件东西,她都能感觉到他骨节里的压抑被扯开一丝。
“你很镇定。”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夹着碎瓷碎木的回响。
“在沈府那边。”他转头看她,眼神冷得骇人,“你很镇定。”
他眼里有一种近乎讥讽的东西,“你喝茶,谈风水,谈命,谈欠谁的账。”
每说一句,他手边就又有东西被他碰倒一件。
“你在那边,说得很好。”他冷笑,“沈家的人,会觉得——你在他们那边,也能活得很好。”
“那他们凭什么不能留你多坐一会儿?”
这话里不只是怒。
那种感觉,对他而言,比所有明面上的冲撞都更刺。
林晓晓听得出来。
她心里一酸。
“少帅。”她轻声叫他,“你是在替我不值,还是替你自己不值?”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大胆。
顾深澜愣住。
他没有预料到她会这样说。
“我在沈府那边镇定,”她继续,声音仍然平静,“不是因为我在那边多好。”
“是因为我知道——你在外头。”
她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刚才在偏院廊下站着,那种被风压着的孤独。
“你不在沈宅。”她说,“可你在这城里。”
“沈家的人再敢怎么伸手,我知道,他们伸不过你这边门槛。”
她看着他,“我在那边坐得住,是因为我知道这条线的另一端有你。”
这话说得很直白。
直白到几乎像在剥她自己的皮。
她从不愿把自己的底线说得这么明白。
可她发现,如果她此刻还拿“算账”“纸上的字怎么写”来回遮掩,他这一次的火,很可能找不到出口。
顾深澜听着,喉咙像被堵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之前,她扑向他时说的每一句“我怕死,更怕白死”。
这些话,一直被他收在案卷底下,压在那块白手帕下面。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当她现在抬眼,他才发现,那块他以为压在纸里的东西,其实一直在自己胸腔里。
“你知不知道”
他声音突然有点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
“电报送到操场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我第一反应。”
“是你怎么又回到了沈家?”
他这句话说完,自己也愣住。
屋里一片狼藉,碎瓷、倒架、裸露在外的纸,一片片像被撕开的旧案卷。
林晓晓站在碎片之间,一步也没动。
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这一句生生触了一下。
那点酸一瞬间冲上来,堵住喉咙。
她强压下去,用力眨了眨眼。
她也不能因为他这一句,就忘了自己还有多少笔账要算。
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声音稳一点。
“那你现在知道了。”她说,“明知山有虎,有时也不得不向虎山行。不是么?”
顾深澜听了,咬紧牙关转过身,垂眼看着地上的碎片。知道她不会直接回答。
脚边那块白丝手帕还压在一堆案卷底下,不小心被摔落的字画遮住一角。上面那一点已经干涸的血迹在灯下若隐若现。
他猛地伸手,把那块手帕抽出来。
手帕被他抓得皱成一团。
“以后。”他盯着那块丝,“你再要去任何地方——”
他抬眼,看向她,“要么带着我写的条子,要么带着我。”
这一句说出口,屋里的空气像是瞬间冷了一下,又被这一句里的火烤热了一层。
她明白,这句话里混杂了太多东西。军人的控制欲、督军对自己案犯的占有、以及那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幼稚到近乎孩子气的“你不能离开我视线”。
她本不该被这种话打乱。
可偏偏,她就是被这句扎到了。
她有那么多要写的字,可同时,也有一个人,开始要把她写在他的纸上。
这一念一闪,让她既惶惑,又莫名有一点……心软。
她垂下眼,掩住那一点不可理喻的情绪。
“我今天只是去看了一眼。”她稳住了心神,说,“没翻。”
“那张纸,”她抬头,看进他的眼睛,“我先写在自己心里。”
“要不要翻,要怎么翻,什么时候翻——”
“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算。”
她把“一起”两个字说得极轻。
却像往一个已经被摔得乱七八糟的屋子里,重新放了一张桌子。
顾深澜站在碎片中间,手里攥着那块手帕,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说“我们一起算”,而不是把所有账都丢给他一个人,或者躲在暗处等他写完再来抢功。
屋外的雨彻底停了。
夜色沉下来,顾府整座宅子在这一刻静得异常。
只有这间屋子里,纸的味道、血的味道、茶的余香、雨水带来的潮气,搅在一起,像一本翻到一半的案卷。
这一夜,还远没完。
顾府的人在廊下屏着气,不敢靠近这间门板后。
此刻,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
窗外那棵槐树的枝条被风轻轻吹了一下,投在窗纸上,像一支悬而未落的笔。
这一夜,笔尖还未落。
他们只是站在屋中,站在地上一堆碎瓷之间,互相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火有怒,有委屈,有算计,有心疼,还有一种谁都不肯先承认的异样情绪。
屋内灯火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纸上轻轻画了一个逗号。
句子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