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一时静得出奇。
碎瓷散落在脚边,墨水在地板上拉出一片乱七八糟的黑痕,像一张被人撕破又泼湿的纸。
她本打算再说句什么,嘴唇刚动了一下,就听见对面的男人低下头,像是要把那口气硬生生压回去一样。
那股怒意还没散透,转头又被压回心底,和这些年积的旧火搅在一起。他嗓子眼里“嗯”了一声,没再继续发作,看似冷静,骨子里却像压着一整箱炸药。
“你先歇着。”他嗓音低下去,带着刚压住还发烫的燥,“屋子的事,明天再收拾。”
林晓晓点了点头,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再发出一点声响。
走到偏屋门口时,刘芳在门外接住她,眼里带着压着的担心:“先进去躺躺。周大夫已经回信,说在赶。”
“我没事。”她声音不高,“就是心口有点闷。”
这句话哪怕半真半假,此刻也成了遮蔽。
刘芳看她脸色白得厉害,终究没多说什么,只吩咐丫鬟去烧热水、铺被,转身又被人叫走。
顾府今晚像被一阵风刮过的水面,表面勉强平静,底下暗流翻腾。
她一步一顿挪进偏屋,回身时,透过门缝还能看见顾深澜的背影——他仍站在那堆碎瓷中间,手里那个白团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还算完整的东西。
可真正压垮人的,不是刀,不是枪,也不是一场撕扯,而是那些本就不肯善罢甘休的旧伤。
夜深得更彻底时,顾府整座宅子像被这一场雨洗得发凉。廊下的灯一盏盏暗下去,只有书房这一带还亮着一圈昏黄。偏屋里,炭盆烧得不旺不弱,火星偶尔噼啪炸一下,映得墙上一方影子忽明忽暗。
林晓晓靠在硬枕上,身上的衣裳都没换,只是把外衣脱下搭在床尾。
桌上那张纸的空行,顾深澜刚才攥过的手帕。这些东西像一张张薄薄的纸,叠在她胸口,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一直记得,顾府不过是比黑水狱高一点的牢。
只是这一夜,心里的死气里竟然多了一丝生机,想要往外冒。她不能允许。
……
她躺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是隔壁那间书房里,有什么重物挪动了一下,又被人硬生生压回去的声音。
紧跟着,是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的嗤声,有东西倒地,闷闷地砸在木板上,却被压着没砸出太大的响。
然后,一个短促的、几乎要被掐碎的闷哼。
林晓晓猛地醒了。
偏屋和书房之间那道小门此刻虚掩着,缝里有一丝光投进来,细细一刀,正好剖在床边地板上。光的边缘在颤。
她下意识下床,右膝一落地,一阵刺痛从膝盖直窜到心口。她咬了一下舌头,用疼把刚醒的晕与慌压下去,脚步极轻地靠近门缝。
那头的动静很乱,却又压着不肯放大。
喘息声不重,却带着一种捱痛时不自觉的破碎感。间或有杯子倒的细响,瓷跟地撞了一下,这一次没能压住,发出清脆一声,又被随即压上的什么东西掩住。
她听见他咬着牙喘气,中间夹着几声极轻的咳。
像是一直绷着的弦突然到了极限,眼见再不放就要断。
她的脑子很快。
顾深澜这是旧伤犯了。
她知道,他这一身是怎么撑起来的。
也知道,一个撑惯了的人,一旦到了极限,是不会轻易叫人进去的。
顾府下人今晚被他吓得不轻,门外没什么动静,倒显得这屋子里孤零零的一点声音愈发刺耳。
她站在门后,手指按在木板上,指尖冰凉。
按照身份,她此刻最好当作没听见。
墙上投着灯光和影子的来回晃动,就像两边的气,正从同一根梁上交织。
她手心开始出汗,掌心那道旧伤痕又隐隐发痒,像在催她做个决定。
她站在那里,足足半盏茶的工夫,任屋内那人的喘息一下一下撞在耳边,最后,还是伸手把门推开了一点。
门没上闩,只是虚掩。
她手一用力,那道缝慢慢开大,书房里的光和气一下扑了出来。
炭盆的火已经压得很低,被先前摔东西时溅了几粒灰,现在火星埋在红灰底下,偶尔透出一点褐色的光。屋中比方才更乱,椅子倒了一把,桌上的纸被掀下半层,一部分还挂在桌沿,一部分滑落地面。
顾深澜整个人侧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死死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仍旧攥着那团手帕,指节发抖。
他军装领口解开了一粒扣,喉结附近大片皮肤暴露在空气里,汗水顺着锁骨往下淌,被衣领蹭成一片暗湿。帽子丢在一边,发丝被汗水黏住,贴在额上。
灯光自上而下打在他脸上,把他颧骨和眉骨的棱角照得极清。那是一张习惯拽住别人命的脸,此刻却因为疼痛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连侧影都显得有些苍白。
他本能听见门响,头往那边偏了一下,动作极轻,却像用掉了他全身剩余的力气。
嗓音沙哑,带着压下去的厉气,“谁?”
他话没说完。
视线扫到门口那抹浅影时,眼里原本习惯性的冷色明显一滞。
“是我。”林晓晓站在门槛内,背后还靠着门板,像是随时准备退回去,“我听见……动静。”
顾深澜呼吸有些乱,喘得短促。那种短促不是惊慌,而是身体本能应对疼痛的反应。每一口气都浅,只够吊着人,却吊得胸口更闷。
“回去。”他死死盯着她,嗓音又冷了几分,“这里不用你。”
他说话时牙齿咬得太紧,语尾有一丝细碎的抖,听着却比平时更硬。
林晓晓站在那里,没动。
“……周大夫还没到。”她看着他额角那一层冷汗,声音反而平静,“刘管事去找他了。”
顾深澜侧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两下,终究没说出来。他手上力气突然一松,握着手帕的那只手失了力,整个人往前一晃,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椅子底下原本就有碎瓷,边角一响,他再这么一晃,不用摔下去,膝盖一撞就够疼。
林晓晓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往前一步。
右膝一用力,疼得膝盖一软,她还是硬生生撑住,伸手去扶他肩膀。
她的手落得极稳,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可退的决心。就像她在沈府偏院蹲下去拈那块石头时那样,知道一旦手伸出去,就很难再抽回来。
顾深澜的肩很硬,筋肉绷着,像一块拉满弦的弓。他被她这么一扶,整个人微微僵了一瞬。
她想要扶正他,却发现他比看上去的还沉。
她只得绕到他身侧,一只手撑着椅背,一只手从他背后环过去,半抱着他的上身往后拖。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距离被迫拉近,近到她能清晰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烟草、皮革,还有一丝火药遗留的涩味,混在一起,像压了很久的纸堆突然被掀开。
而她身上除了那丝苦涩的药味,还有那隐隐约约的海棠香。
她一靠近,身上的气息便和屋里压得发闷的炭火气、墨水味搅在一起,慢慢往他鼻端钻。
顾深澜的身子突然轻轻一震。
那一刻,他像是从一个看不见的深坑里往上浮了一寸,原本杂乱的呼吸短暂停顿了一下,又变得更急,但不再那么乱。
“别动。”她压低声音,语气冷静得出奇,伸手去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顾深澜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字:“……放手。”
“我怕你摔。”她不放,“周大夫就快……”
“放开。”他声音更低,听不出是怒还是别的什么,“你现在站得稳么?”
她愣了一下,随即吸气,换了个角度,把自己的身体往桌边靠,把他整个人顺势往后推到书桌上。
顾深澜靠着桌子,半坐半倚,呼吸仍旧急,却比刚才稍稳定一些。他眼睛闭着,额角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滚,顺着鼻梁滑到唇边,被他无意识地舔过,又皱了一下眉。
她叹了口气,抬眼去找水。
桌子上的茶盏早被他先前的怒气扫到地上,摔成几瓣。角落里还立着一只搪瓷杯,边沿磕掉一点漆,露出里面灰白的铁皮。
这点小心,换在平日,她未必愿意多费。
端着水回来时,顾深澜仿佛半输了,又仿佛半撑着。他还闭着眼,睫毛被汗水打湿,黏成一撮一撮,贴在眼皮上。
她抬手,在他唇边轻轻碰了一下:“喝一点。”
他喉咙滚了滚,似乎想说“不用”,可嘴唇下一瞬却本能朝那边靠了一分。
她索性把杯子贴近他下唇,稍稍倾斜。
他吞了一口,又咳了一声,眉梢皱得更紧,像是这点凉意也带来新的痛。
“慢一点。”她低声。
他没回,只是伸手去接杯子。
他手还在抖,指腹碰到她时竟有点烫。她握住杯身,索性不放,让他握着自己的手一起捧着那杯水。
两只手就这么隔着一个搪瓷杯碰在一起。
一只指节骨硬,掌心有茧,另一只细瘦,掌心那道玻璃割的旧疤此刻被纱布遮着,触感软中带着一点粗糙。
水喝到一半,他突然把头偏开,“够了。”
她没坚持,也不敢给他灌太多。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还留着刚才握着那只烫手的余温。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外头廊下传来远远的脚步声,又停在门外,像有人犹豫要不要敲门。
“少帅”刘芳压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周大夫到了。”
顾深澜张嘴,刚要说“进”,喉咙却突地一紧,呼吸突然乱了一下。
心口那种闷痛已经压了许久,此刻像是有人趁机往里扔了一把石子。水面下的东西一下子都翻了出来。
他本来靠着桌子,已经是他能给自己找的最好支撑。此刻心口一窒,他整个人像突然被抽了骨,肩膀猛地一沉,半个身子往下滑。
林晓晓几乎没多想,整个人向前,索性伸手从他腋下绕过去,双臂用尽力气往上一抱。
她这一抱,抱得又紧又急。
“晓晓?”刘芳在外头又喊了一声,显然听见了里头的响动。
“别进来。”林晓晓咬着牙,勉强挤出声音,“让周大夫在外头等一下。”
这不是替他遮丑,而是本能地替他护住些东西。
那东西叫体面,也叫不可被轻易拿去议论的脆弱。
刘芳在门外停了一下,像是反应出什么,低声应了一句“是”,然后转向一旁:“周大夫,先在廊下稍候。”
脚步声远了一点。
屋里只剩水滴从杯沿滑下的轻声,以及他急促而沉重的喘息。
林晓晓抱着他,肩胛骨被他的重量压得生疼,右膝像被人拿钉子往里钉。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怀里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他的脸偏向她这边,额头不受控制地蹭了蹭她的颈侧,呼吸因为靠得太近,喷在她皮肤上,有点烫。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极轻的低语,模糊得听不清。
紧接着,他像是闻到了什么,原本乱七八糟的呼吸忽然在某个点上缓了一缓。
那点药与海棠香成了他在这片混乱气味里抓到的唯一线。
这不是第一次。
很多年前的某个雨夜里,也有一间潮湿的小屋,有个小孩被热烧得浑身发烫,被人从泥水里拎回来。他躺在床上,头疼得像裂开,外面雨声急,屋里有人吵,他听不清,只觉得世界一片乱。
后来有一阵极淡的草药味钻进来,带着土气和木头味,从门缝爬到他鼻尖。
有人坐在床边,用小小的手指按着他额角,说:“哥哥,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