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药苦得要命,他皱着眉,把眼睛挤得死紧。那个声音又在他耳边说:“苦一口,就少一口疼。”
他记得自己那时候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吐出两个字:“……小棠,苦。”
是少年时仅有的撒娇。
自那以后,他再没对谁这么说过什么。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把那段经历当自己的幻觉。
再后来,他干脆把那一段的记忆压在了更深的地方,压在军令、枪声、喊杀和案卷底下。只有头痛到要爆炸的时候,那点味道和那些字才会在意识最底层浮上来一点点,随即又被新的命令、新的血遮盖。
他从来没在清醒时候,把那些字叫出口。
此刻,他在半梦半醒间被那一点熟悉又陌生的苦香勾住的神经,像是被人直接从那堆堆纸下拽出来。
他眼皮剧烈地抖了一下,眉心的皱纹加深,呼吸在胸腔里打了个转,下一刻,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命令,不是名字,而是一声低低的呼唤。
“小棠……”
声音极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苦。”
那两个字划过她耳边时,林晓晓整个人陡然僵住。
此刻,一个名字竟然从他嘴里叫出来。
还是在他意识最薄、所有防备全失的缝隙里。
他在说谁?
原来,他在那一堆纸、那一堆军令和罪名外,还藏着一个能被他在失控时喊出的名字。
原来有的纸底下还有别的字。
想要时刻将筹码攥在手里的习惯,终究要强于那点莫名的感情。
这一淌水趟得值。
“顾深澜。”她压下情绪,小声唤了一句。
他眉心动了一下,似乎听到了,却没醒。他的呼吸比方才匀一点,却还是带着痛后的疲惫。
她往后挪了一点,把他的身体缓缓往床边引。偏屋那边的床显然收拾好了,此刻顾书房这边却只剩一张长沙发和几张椅子。
她看了一眼那张沙发,心里一横:“来,往那边挪一点。”
她用尽全身力气,一寸一寸把他拖到沙发边,再用膝盖和背一起发力,把他往沙发上一推。
沙发不算太软,却比椅子好。顾深澜半仰着,整个人靠在扶手上,头部高度终于有了支撑。
这样一来,她才敢对外头喊:“刘管事,让周大夫进来。”
门推开的时候,外头廊下的灯光洒进一条,周大夫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进门。
“怎么回事?”周大夫快步走近,一边把药箱往桌上一放,一边伸手摸顾深澜额头。
林晓晓简单一句,“头痛,心口闷,刚才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说到“差点摔”,她手指不自觉捏紧了一下衣袖。
周大夫一边听一边检查,手忙脚乱地从药箱里翻东西。玻璃瓶、药包、针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他显然是匆忙从外面赶回来的,白大褂外套了一件薄棉袍,袍襟没系好,跑进屋时被门槛磕了一下,差点绊倒。
“林姑娘,你先放开。”他抬眼看了一眼她还扶着顾深澜肩膀的姿势,“我给他把脉。”
“好。”她松了手,却没有退远,只垂在一旁,站在一个既不抢位置也不显得冷漠的位置上。
周大夫手指搭上顾深澜的脉,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脉象浮而数,兼夹弦。”他喃喃,“这是……多年头痛叠加劳累,血气上冲,心气不足,兼有内伤。”
他说完扫了一眼那摔了一地的瓷片和乱七八糟的画轴,没问,只叹了口气。
“先降热、安神,再缓解头痛。”他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淡黄的小丸子,又取出一支细针,往酒精灯上一烤,手指还在微微抖。
“先让他吃药。”周大夫把两粒药丸放在手心,递过去,“林姑娘,你来,他现在意识半模糊,你刚刚照顾他,可能更认得你。”
林晓晓愣了一瞬,很快就接过那两粒药。
那药丸在她掌心里很快变温。
她蹲下身去,靠近沙发,伸手轻轻拍了拍顾深澜的手背:“少帅。”
他眼皮微动,似乎在从某个深处往上爬。她把那两粒药放到他唇边,声音放得很轻:“药,苦。”
她有些无语,堂堂江城督军竟然怕药苦。她语尾压得低些:“吃了,就没那么疼。”
顾深澜似乎抓住了什么。他本能张开嘴,舌尖碰到那两粒药丸时,眉毛瞬间皱得更深。
他想吐,却被她指尖轻轻按着下颌。
“少帅。”她看着他,目光极稳,“你叫别人吃苦药的次数比我多。”
顾深澜喉结滚了滚,终究把药咽了下去。
药走到胃里,苦味往上翻,他咳了一声,胸口微微起伏。
周大夫在一旁看着,见他咽下去,松了口气,随即拿起那支细针,捏住他左手虎口附近的穴位,手法熟练地扎下去。
针尖刚进皮肉,顾深澜手背肌肉猛地一紧,指节白得厉害。
林晓晓尽力压着他的手腕,避免他挣脱。
周大夫又在他太阳穴附近按了按,点了几处穴位,确认药力和针灸起了作用,才收手,额上也渗出薄汗。
“先睡一会儿。”他低声说,“这针得留着半个时辰,我在廊下守着,有事喊我。”
说着,他看向林晓晓,眼神复杂:“你也——”
“我不累。”她抢在他前头说,“我在这儿就好。”
周大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沙发上的顾深澜,似乎想说“你也还病着”,最终只叹了口气:“那你坐着别站着,膝盖受不住。”
他提着药箱退了出去,关门时特意把门关得很轻,留了一道细缝。
屋里一下子只剩下炭火的微光和呼吸声。
林晓晓慢慢把手从顾深澜手腕上移开,指尖还带着一点被他的脉搏敲过的麻意。
她在沙发旁找了一张小凳子,坐下后才发现自己背后的衣裳已经被汗浸湿一片。刚才那一番支撑和拖拽,她几乎把自己那条伤腿再次折磨了一遍。
她抬手按了按右膝,痛得倒吸一口气,随即又压住这口气,不让任何声音惊动沙发上的人。
他躺在那里,眉头依旧皱着,却比刚才舒展了许多。灯火吃力地跳着,在他脸上投出一圈一圈细碎的光影。
那张平日里用来对着所有人冷硬的脸,此刻显得有些难得的柔和。
上辈子他间接让自己枉死,这回却在他的庇护下求生。他或许并不是印象中的那样。
她低头,看见自己掌心还残着药丸融化后的那圈淡淡苦痕。她轻轻舔了一下指尖,舌头上立刻有一点淡苦。
这苦味竟让她镇定下来。
无论他本性如何,自己都不过是借力打力,不是么?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右膝不停地隐痛,心脏在药力的作用下终于不像早前那样容易失控,整个人却被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包裹。
她不能睡。
她知道,一旦她在他旁边睡着,他夜里再发什么,她未必接得住。
于是,她索性把背靠在墙上,把沙发旁那只小凳子往后挪一寸,留出一点安全距离,又不至于显得她离得太远。
灯火时不时闪一下,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一起拖在地上,拉长、缩短,又重叠。
窗外的槐树被雨洗过,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风轻轻一吹,枝条在窗纸上投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支悬而未落的笔,这一次,不只停在窗纸上,也停在这间屋子里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
她不知道这一支笔将来会落在哪里。
只知道,现在,她得把这页纸先摁住,不让它被风吹跑。
不知道过了多久,炭盆里的火星又熄了一点,屋子里的光更暗。
顾深澜的呼吸渐渐由急促变为绵长,眉头时不时还会抽一下,但那种要裂开的痛显然已经被药和针压住。额头上的汗被她用手帕轻轻擦过几遍,头发也被理了理,不再那样凌乱。
她把那团白丝手帕摊平在手心时,不由自主盯了几秒。
上面的血迹早干透,颜色从鲜红变成深褐,可那股曾经的铁锈味似乎还在,混着他身上的气息,成了某种她一闻就知道的味道。
她轻轻叠了叠,把手帕重新放回他掌心,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他的手背,又赶紧缩回来。
就在她缩手的那一刹那,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完全醒,只是从那种深不见底的沉睡中往浅处浮了一寸。喉咙里似乎想发出什么声音,却只是轻轻咳了一下。
那一声咳浅浅的,像一笔被人轻轻划在纸角上。
林晓晓下意识屏住呼吸,以为他会再次梦呓。那两个字像刚才那样再落一次,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当作没听见。
可他没有。
他只是贴着沙发靠了一下,像是在追一个已经散掉的梦,没追上,又在药力的牵引下往深处沉。
门外隐隐有咳嗽声,是周大夫在廊下捂着嘴清嗓,也像是在提醒她时候差不多了。
她伸了个懒腰,整条背像被人拿棍子敲过,右膝酸得厉害,心口却比刚进来时安静。
她起身去开门。
门缝开了一道,廊下凉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潮湿的味道,还有一点远处院里树叶上的清新。
“周大夫。”她压低声音,“你看看针该收了。”
周大夫赶紧进来,取下顾深澜手背上的针,又摸了一下他额头,点点头:“热退了一点,再睡一会儿,就好许多。”
说完,他转头看向林晓晓:“你也别逞强,脸色比他还白。”
“我没事。”她习惯性回这一句,随后又想起顾深澜吩咐叫“心病犯了”,勉强笑了一下,“我这点算什么,一颗心多跳几下,总比不跳好。”
周大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有一点无奈:“你这心,跳得太急了,早晚要出事。”
“那就麻烦周大夫到时候再帮我救一救。”她语调轻得像在说笑,却不躲开。
周大夫摇头,叹了口气。
“总之。”周大夫收好针具,提起药箱,“今晚让他睡足,明天别再……摔东西。”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很快,仿佛怕被谁听见。
林晓晓忍不住弯了一下唇:“我替你提醒他?”
“哪敢劳烦你。”周大夫摆摆手,“你在他面前,多说一句话,他都要多算两回。”
他说完,冲她点点头,退出了屋子。
门关上的轻响之后,屋里的气又慢慢落下。
她转身,看见沙发上的人,嘴角似乎下意识放松了一点,不再那么冷线条。
她退回凳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她对着眼前这张脸,低声说了一句:“你刚刚欠我一声‘谢谢’。”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一下。
这些东西,她不会写在纸上。
那张纸,她先写在自己心里。
等他醒来,再由他决定,要不要把这一页翻出来。
她靠着墙,慢慢闭上眼。
这一夜,比她以为的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