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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陆先生和银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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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走。”阿青低声回,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街口车轮声盖过去,“姐姐放心。”

这声“姐姐”,带着一点黑水狱里的湿冷气味,又带了些在阳光下晒干的粗糙忠诚。

“别乱叫。”她压低声音,嘴角却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这里是街上。”

“……晓——”

他顿了一下,没敢把第二个字说完,只用喉咙滚了一滚,换成一句更安全的:“林同学。”

这一瞬,她莫名想起那个女教员念她名字时的语调,两种完全不同的“林同学”叠在一起,让她脚下这块砖更清晰地显出两种颜色:一半是校园,一半是监狱的影子。

“表呢?”她没有抬头,只问,“看得怎么样?”

“那些表……”他吸了一口冷气,像是在回忆,“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出现......”

“收表的人露过面吗?”

阿青摇头,又意识到她看不见,赶紧低声补一句:“没。他总是在后面的小门里收东西。当铺掌柜说‘送进去’,人就从里头伸出手,把东西接过去。只看得到一只手,戴着表。”

“戴表?”她捕捉到这个细节。

“嗯。”阿青闭着眼睛回想,“怀表链子是银的,手腕……不像干粗活的。”

不像干粗活的手,就意味着不是码头脚夫,不是普通兵,也不是穷学生。能戴银链怀表,又躲在当铺后门收东西的人,要么是富人的耳目,要么是某条线上的眼。

“有疤吗?有戒指吗?戴手套吗?”她一连问了三个。

阿青咬了咬嘴唇:“没戴手套。手白,指甲修得也不长。……像读书人。”

这三个字刚吐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瞬。读书人,跟穿学生装的她一样。

“声音?”她问。

“没听到他说话。”阿青皱紧眉头,显然在为自己没打探到更多信息懊恼,“当铺掌柜进去,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挤在外面挪板车,听不清。只知道……他不是老江城人。”

“不是江城人?”她眼皮微抬了一下,偏过脸看他,“怎么听的?”

“他偶尔咳了两声。”阿青说,“有一次门缝开得稍稍大一点,风吹进当铺,他咳了一下——像是北边人那种咳,拖着尾音,不像咱们这边。”

林晓晓听得更仔细。咳嗽的尾音不同,这种区分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出来的。她在黑水狱和顾府之间走了这一遭,懂得听咳声辨人,这孩子在街巷里也学会了。

“时间呢?”她接着问,“他每天都来吗?”

“不是每天。”阿青摇头,“有时候两三天一次,有时候一连五天都不见人。掌柜说‘人家最近才到江城,还没完全安顿’,让我别多问。”

“最近才到江城。”她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扣着书脊。最近,会是这两个月?还是这半年?她脑子里迅速翻过教会医院那边的医生名单、顾府新来的下人、女子师范新来的老师。

“掌柜说,他手里的表不止一只。”阿青又补了一句,“有几天,有别的脚夫来送表,掌柜都说‘都是那位的货’。我偷听到那位的称呼,好像说……‘陆先生的表’。”

“陆?”她心里轻轻一震,却没有表露在脸上,只是眼睫微垂,借此掩去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陆云铮?

这姓氏往她脑子里一跳,她立刻又压了下去——江城姓陆的不止一个,“陆先生”也不止一个。贸然往他身上扣,是拿自己的命去赌。

“陆什么?”她的声线仍然很稳。

“掌柜没说全。”阿青摇头,懊恼写在脸上,“只说‘陆先生’。不过那天,来了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在柜台前问价,他随口问‘陆先生最近忙不忙’,掌柜笑了笑,说‘忙,刚到江城,先顾着跟人打招呼呢’。”

刚到江城,姓陆,收表,躲在当铺后门,只露一只戴怀表的手。

她在脑子里把这些碎片轻轻拼了一下,又刻意不拼完整,先压在一边。任何线索第一次出现时都不能被当成真相,只能当成一个可能性。

“别急着靠太近。”她低声道,“当铺那边,你就当还是在干原来的活。多看,不要多问。那只手,如果没必要,就别盯着看。记住他的节奏就好——几天来一次,大约几点,天亮还是天黑,带不带伞。”

“我记着。”阿青用力点头。

“还有,”她把手里那截硬糖递过去,“这个给你。”

阿青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不用。”

“买多了。”她轻描淡写,“你要是不吃,就当是给你那块酥糖作伴——它也怪孤单的。”

他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那块酥糖,是她在黑水狱里第一次给他的。后来他用脏手帕小心包起来,一直舍不得吃。对他来说,那块糖不是糖,是有人第一次把他当人看的证据。

“那我……收着。”他小心翼翼接过,迅速塞进衣襟里,动作像藏一块黄金,却不敢多看她的脸。

街口传来一阵新的喧哗,一辆马车缓缓驶过,车轮压在石头上哒哒作响。她知道时间差不多了,再多停一刻,就不合“买糖的学生”的身份。

“我该回府了。”她说。

“……好。”阿青抓紧了衣襟里那截糖,手指用力到发白,“姐姐,你……你小心。”

“你也是。”她背起书,转身往巷口走去。走出两步,她又回头补了一句,“阿青,糖别都留着。”

他愣住了。

“舍不得吃的东西,会坏。”她淡淡道,“坏了,就连那点甜味都没有了。”

阿青张大了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只能笨笨地点了点头。

她走出巷子,光线一下子亮起来。街上人声、车声、孩子嚷嚷糖的声音一股脑涌进耳朵,像一阵杂乱而真实的波。

她把那截纸板从袖中摸出来,趁着转弯的功夫,低头看了一眼。

纸板上用铅笔写着歪歪斜斜的几个字:“陆先生,银表链,后门。三日前午后,小雨。说:‘江城的水太湿。’”

她将纸板折成更小的一片,塞进贴身长衫内袋最角落。只和周大夫配的安神药同袋。

往顾府的路渐渐熟悉,街道由热闹转向安静,屋檐压得低一点,墙上的青苔多了一点。远处隐约看见顾府高墙的一角,屋顶的瓦在夕阳下反着暗光。

走近西门的时候,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顾府的门房远远看见人影,便合上账本,站起身。

“林小姐?”他喊了一声。

“是我。”她走到门槛前,先停下来,微微垂手,像早上出门那样,规矩地把自己的存在交给这扇门审查。

门房从桌上翻起那本厚厚的内务账册,唤来灯火,拿笔蘸了蘸墨:“辰时初,从西门出,赴女子师范报到,步行,无随从。……现在——申时三刻,从西门回,依旧步行,无随从。”

每写一个字,他都念出来,让屋里屋外的人都听见,让这行字不只在纸上,而存在于空气里。

她听着这些字落笔,心里很平静。她知道,这和军管处那边的案卷一样,是她另一种活着的证明:只要还有人把她的一进一出写下来,她就还没被写成“死亡时间”。

写完之后,门房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里带着一点好奇:“学校……怎么样?”

“挺好。”她笑笑,给了他一个既不亲近也不生分的回答,“老师说,读书的人要会算账。”

门房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这倒是跟顾府像。顾帅也爱算账。”

“那我就更得学好了。”她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声音温和,“免得将来写错一笔。”

门房笑得更真了几分,把门开大,侧身让路:“进去吧。”

院里比街上安静,只能听见远处操练场传来的口号声和偶尔的枪声,夹着饭菜的香气和炭火味。仆人们端着盆来回走动,有人抱着衣服,有人抬着柴火。几个小厮在廊下擦枪,一看到她就把枪口略略压低,算是给她一点“体面”。

她脚步自然地往偏院方向走,那里是她现在暂住的地方,紧挨着书房。每走几步,她都能听见自己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落下,和那句“要么带着我的条子,要么带着我”在脑子里重叠。

书房的窗子半掩,里面灯光不亮,不知道人是否在。

她并不急着去敲那扇门。今天她在女子师范已经写了太多自己的字,又在街上多摸了一条线,回到顾府,她得先把这些新添的痕迹藏好,再用“规矩内的乖巧”把自己重新包一层。

偏院的屋里,桌上早有人把热水和药碗摆好。周大夫留的安神药静静躺在一个小瓷碟里,淡黄色的小丸看着与她喂给顾深澜的那两粒无二。

她走过去,先洗了手,把刚翻过报纸、摸过街道和糖纸的气味冲掉,才坐下喝药。药苦,她舌尖一皱,却很快咽下去。

苦味从喉咙一路沉进胃里,她反而觉得安心——这种苦,她吃得清楚,比前夜那个差点要她命的暗药要诚实得多。

窗外天色渐暗,顾府的灯一盏盏亮起。屋檐下光圈一圈圈落在石板上,像有人在夜里一点点把这府里写亮。

她坐在灯下,缓缓翻开一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今天的作业题目,又在页脚一角用极小极淡的字写下几行——不是课堂内容,而是她自己的账:

“军校纪念册启事。”

“陆先生,银表链,非本地口音,最近到江城。”

字小得几乎看不见,就像父亲曾经在账本四角写下的那些微小记号。只要纸不毁,这些字就不会轻易消失。

写完这些,她忽然停笔。

桌上那盏灯的光圈刚好落在她右手的指尖上,照出掌心那条玻璃留下的细小伤疤。她轻轻伸出左手,触了触那道疤,指尖划过皮肤时,隐隐还能感觉到当初玻璃渣割进肉里的凉意。

那是黑水狱、婚房、沈宅、顾府这一连串血和纸的开端。

而她现在,在女子师范写作业,在顾府喝药,在巷子里给阿青糖,在阅览室翻别人写好的文章。她的日子像被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她突然有一点恍惚——到底哪一半才算是真的?

屋外有人走过,脚步停在偏院门前。她抬头,看见门口影子一晃,是刘芳的身形。

“晓晓。”刘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平时略软一点,“晚上不用值什么事,你安安稳稳歇着就是。”

“知道了。”她起身到门边,把门拉开半扇,“劳烦刘管事挂心。”

“睡吧。”刘芳转身离开了,走廊灯光照着她的背影。

门关上,房里又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和灯火轻轻跳动的声音。

灯光渐渐暖了起来,外头的军号声远远传来,和下午女子师范的下课铃声一起,在她脑子里交替响。她闭上眼睛,轻轻呼了一口气。

而在这张还没收紧的网里,她还有一点缝,可以在阳光下和灯火中多走几步。

这念头让她心里那块一直冷着的地方,悄悄热了一瞬。

夜色一点点落下,窗纸外的天空从蓝转墨,灯里的火苗在纸上投出她的影子,影子里的右膝仍然略微偏着,却比几日前要稳。

远处街上,人声渐散,城里另一头的报馆却在这个时辰亮起灯,排字工人的手指在铅字间飞快移动,一行行新字正被排好,等着明天早晨被送到女子师范的阅览室、顾府的书房、军营的桌案上。

谁写,谁看,谁被写。

这一夜的江城,纸上的字又要比昨日多一层。而她安安静静坐在这间偏屋里,抬手,把今日所有见过的纸和人,轻轻折进自己那本看不见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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