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车进了顾府大门,轮子碾过青石,带起一串溅到门楣上的脏水。
她从车上下来,右膝一软,脚下踩空一步。
旁边士兵伸手想扶,被顾深澜一记眼风扫过去,硬生生把手缩回去。
他自己也没伸手。
只是往前半步,站在她左前一点的位置,像是一道硬生生支在雨里的挡风板。
顾府门房缩在檐下,见他们回来,赶紧抖抖袖子迎上来:“顾少帅,林小姐。这雨……”
话没说完。
顾深澜只抬眼扫他一眼,目光冷得像雨水浸透的铁:“把西廊客房腾出来。”
他顿了顿,又慢慢加了一句:“窗闩查紧。钥匙先放我这。”
门房脸色一紧,连忙点头:“是,是。”
林晓晓听见“窗闩”两个字,眼皮微微一跳。
齐襄不知道从哪边追雨过来,帽子都没戴稳,半边头发湿塌塌贴在额上,在廊下站定,抬手敬礼:“少帅,街那边?”
“你去处理。”顾深澜没看他。
齐襄愣了一下,目光在二人身上掠过,看到她湿衣下略微绷紧的腿、她手腕上新添的一圈红痕,又看到顾深澜下颌夹着雨水的那条线,默默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是。那我回军管处,先把弹药和出警记录记上去。”
顾深澜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了。
直到齐襄脚步声远了,他才转身,半句话都不多说,抬脚往西廊那边走去。
林晓晓咬了咬舌尖,让自己从街上的那一幕拉回来。
她跟上。他每走一步,军靴在水里踩出沉闷声,她每走一步,右膝里就有一根针慢慢扎一下。她努力让自己步子看起来还算稳,至少不要在顾府门口当场跪下。
走到廊下,雨声被瓦檐挡了一层,变成更闷的噪音。
西廊的门已经有人先一步点灯打开,室内暗黄油灯掩着,照得木地板浅出一点薄光。门槛上有新拖过的水迹,还没干。
顾深澜让她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咔嗒”一声,门栓落下。
“说吧。”
背后那人开口。
短短两个字,压得屋里灯光都顿了一顿。
她回过身。
顾深澜站在门边没动,大衣没脱,水还顺着衣角往下滴。军帽放在手里,他指节按着帽檐,指骨因为用力有些泛白。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鞋上泥水扫到裙摆,又扫到她胸前那块学生牌,再停在她袖子边缘那一点破口。
屋子不大,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像被撑满。
“说什么?”她声音比她想的还要哑一点。
灯火被他身影挡了一半,他往前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缝隙缩得只剩下一点。很神奇,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浓,却压不住那丝丝海棠香往外冒。
“你是不是”他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停住。
敛了敛眼,换了句听上去像玩笑的话:
“是不是看上那个写字的了?”
她愣了一瞬。
没想到他会从这里绕进去。
“在门口,护得那么紧。”他慢慢道,“护学生不够,还要护报人。你是不是觉得,他写字,能替你写得比我好看一点?”
室内油灯轻轻跳了一下,灯芯烧焦的味道混着外头湿木头的霉气,掺在一起,像一张纸被放在火边熏,没烧,却被烤得发黄。
他盯着她,目光沉沉,像要在她脸上抠出一个答案。
“顾督军这是”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淡得几乎看不见,“问情字,还是问案子?”
“我问你。”他呼吸着那熟悉的香气,打断她,“今天在街口,你护这些人、护那家报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句。
“有没有想过,你和我是同一张纸上的人……”
他逼近到只隔她半步,低头,眼里那点情绪终于不可控制地翻了出来,带着极细的一丝裂纹:
“不是和他们站一处。”
他话里“他们”两个字,含混了许多东西。
学生。
记者。
报馆。
还有远一点但同样在那条线上站着的女子师范、教会医院。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那一点发紧。
“有想。”
她说。
他一怔。眼里的那一点怒意里,生生闯进一丝意外。
“我在队伍里,每退一步、每记一扇门、每看一眼那扇铁门。”她缓缓道,“都在想着你。”
他不由自主往前再逼了一寸:“想我什么?”
“想你今天若不来。”她盯着他,“明天纸上会写你什么。”
空气停了半拍。
她没给他缓劲的时间,接着往下说:“如果今天我不在人群里,那瓶火不一定有人砸得掉。你手下的兵习惯照程序做事,见火就开枪,见血就清场。教育厅也好,巡捕房也好,都乐得看到‘学生暴徒纵火’这行字。”
她目光一点点收紧:“那时候,就算你想停火,想少写几个死亡时间,也未必有机会。”
他脸上皮肉绷了一瞬。
她说的是实话。
齐襄他们太熟军管流程,熟到可以闭着眼往下做一整套:鸣枪、清场、带头头、记弹药、填案卷。纸上那些“依法镇压”“煽动群众”,都是现成的格式,用不着再想新词。
他喉咙里那股辣劲又上来一点。
“所以,”她说,“我才必须站在人群里,而不是乖乖在顾府里等消息。”
“你叫站在枪口前叫必须?”他声音一沉,“你就这么有把握?你觉得子弹会认得你是谁?”
“我怕得要死。”她停了一下,浅浅吸了一口气。
“但我更怕”她抬眼,“怕你明明可以早点停火,明明可以晚写那行依法镇压,却在将来某一天,被人逼着在死亡时间那一格里写上很长一串名字。”
他握帽檐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今天在街上护的,不只是他们。”她一字一顿,“我护的是你能不能继续做那只握笔的人。”
屋里油灯突然“噗”地轻响了一声,灯油翻了一下,小小火苗一抖,差点熄灭。
林晓晓看着灯,偏了一下头。
“顾督军,你自己最清楚。”她声音放低了一点,“你手下那群人,写过多少‘依法清剿匪患’。”
他眼底掠过一丝阴影。
“够了。”
他冷声打断。
那两个字砸在屋里,油灯火苗往下一缩,仿佛被吓了一跳。
她没住口。
“今天那条街上,”她盯着他,“纸都在看你。”
“女子师范门房那本登记簿,你的军管处案卷,教育厅的来文纸,江城公论的版面,教会医院的窗子后面……”
她一项一项点。
他盯着她,目光越来越深。
她不躲,反倒往他那边靠近半步。
“那时候,别人写的是‘江城军阀血洗□□’。”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意里全是冷意,“你再想写‘依法制止暴乱’,谁信?”
这句话,像一枚子弹,从纸面上穿了过去。从案卷那边,直直打到他心口。
他胸前那块白丝手帕仿佛被这句话撞了一下,在衣里轻轻动了动。
屋里安静了一瞬。
只剩下雨声。
窗棂被雨打得“笃笃”响,像有人在外面用指节一下一下轻轻敲门。
顾深澜站在灯影里,指节仍然扣着帽檐。
他眼里那点怒意被这番话压了一层,又从另一头冒出来。不是冲她刚才做的事,而是冲她做这一切时那种冷静得让人发寒的自知。
“你倒会算账。”他嗓子有些哑,“算得连我什么时候该停火都算得出来。”
“我只能算我看得见的那点。”她老老实实道,“剩下的,还是你握笔。”
“你以为你算得过来?”他终于忍不住,往前一步,语气陡然冷硬,“你今天挡掉一瓶火,就能挡住所有人要写的那种字?”
他抬手,指尖在半空画了一个看不见的格子:“你知道有多少纸?军管处、教育厅、报馆、督军署、各家账房……”
“你知道有多少人在写?”他盯着她,“你一个人,在街上砸一瓶东西,就想改过来?”
她沉默了一下。
“算不过来。”她坦白,“我只是能在我站着的那一格,先把能改的那几个字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