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看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顾督军,你不是也在这么做?”
他怔住。
她一步步走近,脚下拖着湿鞋,在地板上留下浅浅水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因为把学生牌摘下来,衣襟上空了一块。雨水把布料颜色压得更深,她抬手,把那块潮湿处轻轻抹平。
屋外雨似乎忽然大了一阵,拍打窗纸的声音一阵急过一阵。
“你到底把自己当人,还是当字?”他在越来越浓郁的香气里,咬紧牙问。
“我没得选。”她轻轻道,“别人都在写我,我只能先把自己当字。”
她抬眼,看着他:“你今天在街上停火,把他们那几行依法镇压硬生生撕了一角下来,让那张纸留了一块空白。”
她缓缓伸出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那片空白的形状。
“我站在那空白里。”
她说。
他喉咙里一哽。
屋外脚步声近了,刘芳在门外压低声音:“少帅,锁来了。”
那字落下,像一颗冰冷的铁块砸在两人之间。
顾深澜没有立刻应。
他盯着她良久,胸口起伏半晌,终于转头:“放在门口。”
刘芳“是”的一声,钥匙与锁被放在门槛边,发出轻轻一响。
屋里只剩下他们俩,连下人都被他遣到廊另一头去了。
“你刚刚说,”他重新看向她,“你护的是我的纸。”
她“嗯”了一声。
“那你可曾想过,”他缓缓道,“你每一次这样护,每一次往火堆前面站一站,我这纸都要跟着抖一抖。”
他伸手,指尖终于碰上自己胸口那块白丝手帕所在的位置。
布料隔着军装,传来一阵微凉。
他没有像刚才在车里那样把手伸进去,只按在外头,指节压着那一块柔软,压得用力,仿佛要把那块软压成硬的。
“你刚才在街上,”他低声,“站得太靠前。”
她沉默了一瞬。
“你在军车里,拉我上来。”她说,“拉得太急。”
两句话撞在一起,谁也没有占上风。
空气中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被雨水浸过的纸,既易碎又沉重。
两人望着彼此眼中的倒影,只能看见自己的情绪。
半晌,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多少愉快,只有疲惫与一丝被看透后的烦躁。
“你这么一说,”他看着她,“倒像是我这个督军,还得多谢你在街上护着我的官位,护着我明天还能写字。”
她没否认。
“不谢。”她平静地说,“顾督军要谢,把钥匙少用两次就行。”
他叹了口气,目光微转:“到现在,还敢跟我讨条件?”
“这不是条件。”她摇摇头,说,“只是提醒。”
“所以顾督军。”她把学生牌重新拾起,放回自己胸前,手指微微发抖,却尽量让动作看着平稳,“你要锁我,也不是不行。”
她低头,把绳子系好,再抬眼望向他:
“只是你锁我的门,就等于把你自己也藏在这屋子里。”
他喉咙里像有股火,一时上不去,一时又下不来,只能卡在那儿,逼得他不得不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血丝更重了一层。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放下手,像是做了什么很难的决定般,缓缓吐了一口气。
“你放心……”他主动移开了目光,淡淡道,“锁是要锁的。”
她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却不意外。
“你今天做的事,”他看着她,“不是靠几句算账能抹掉的。”
他的声音很冷,带着军管处那种熟悉的程序味儿:“你违了规。”
“你知道你今天若是没跟我走,”他继续,“站在学生里不动,等军警收场,你会怎么写?”
她平静接话:“‘煽动群众,涉嫌带头。’”
“禁足,不是为了惩罚你。”他略略偏过头,像是不愿在她面前承认这一点,“是为了让你在顾府这几天……”
他顿住,似乎要说“消停些”。
嘴里的词却拧了一拧,换成:“好好算算自己的账。”
林晓晓顿了顿,目光直直望向他: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皱眉:“你现在还有心思提要求?”
“就一件。”她说,“你在落笔之前,先想一想今天这瓶香水砸下去的声音。”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灯声。
他胸口隐隐作痛,不知是因为她的话,还是因为头里那根经络被雨、枪声和这番争吵一齐绷得太紧。
他闭上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别说了。”
她看着他,没再补刀。
这回,他是真的收笔了。
门外刘芳的影子在纸上晃了一晃,又退了开去。显然,她听见里面没有吵闹,知道少帅暂时不会叫人进来,便把下人的脚步尽量往远处挪。
屋里只剩两个人,和一张桌子、一盏灯、一把放在门边的锁。
“你先换衣裳。”他转开话题,语气恢复了一点平日顾府的冷淡吩咐,“别感冒了。”
他说完,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把刚才那句“锁是要锁的”驳回去一样,转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他伸手,指尖在锁上方停了一停。
那把锁冰凉,铁皮边缘磨得有些起毛,刮着指腹,有细碎刺痛感。
他拇指轻轻勾了一下钥匙环,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那声响像是一个叹息,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划了一小刀。
林晓晓站在桌边,目光落在他指尖那一点犹豫上。
片刻之后,他把钥匙捏在手里,转头看了她一眼。
“门我先锁。”他淡淡道,“钥匙不在刘芳那,在我这。”
他抬手,铁锁扣上,发出“咔哒”一声。
他说完,不再多看,转身推门离开。
门在他身后合上,木与木撞在一起,闷闷一响。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廊道远去,雨声一点点淹没掉那脚步,像潮水盖过沙滩上刚才才有人走过的印。
屋里一下静得出奇。
香水味仍旧绕在空气里,淡了些,却还顽固地吊着头,不肯散干净。
她慢慢坐到床边,把右手放到膝盖上,手指按着那块隐隐作痛的骨头,一下一下揉。
灯光下,她慢慢抬眼,看向门。
门外,是顾府的廊,是刘芳的脚步,是顾深澜拿着钥匙走向不知道哪一间书房的背影。
再往外,是还没完全散去的雨,是军管处那座灰白楼,是女子师范铁门旁那一行未干的墨。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
“锁就锁吧。”她低声对自己说。
屋里只有一盏灯,油快要烧完了,灯芯边缘发黑,火焰一跳一跳。
她伸手,把灯芯轻轻挑了一下。
火苗稳了些。
她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只纸盒里。
盒盖扣上了,外头的人拿着钥匙走了。
可盒壁是纸。
纸会透声,透味,透影子。
禁闭只是把门关上。
门外的雨,还会继续下。
灯芯又跳了一下,火焰忽明忽暗,墙上她的影子跟着晃动。
那影子被门框拦成两截,像被两张纸夹住。
雨声催着。
等下一笔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