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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生辰宴惊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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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很明事理,第二日到了傍晚那淅淅沥沥的雨便停了,只留得地面大大小小的几个水坑。顾府前院的灯笼在傍晚时分就早早亮起,红得有些刺眼,像是在这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硬生生烫出来的几个血泡。

顾府的正厅已经被改造成了巨大的宴会场。西洋式的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头摆满了银质的餐具和水晶杯,在头顶巨大的枝形吊灯映照下,折射出细碎而迷离的光。留声机在角落里转动,放着一支慵懒的蓝调,掩盖了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沉闷的汽笛。

林晓晓抱着账本,低着头,顺着墙根走到计划好的位置。那是主桌侧后方的一个角落,既能看清全场,又不至于被客人的目光扫到。来得人并不多,之前她在那日晚宴上记下的几个面孔都没有来,顾深澜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她摊开账本,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目光却越过白纸,投向了那扇通往后院的侧门。

那是她的生路。

按照她和阿青的约定,此刻阿青应该已经借着运炭的名义去了码头。只要这里乱起来,只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主桌吸引,她就能借着“去后厨催酒”的名义,穿过侧门,消失在顾府复杂的后巷里,跳上那艘在黑暗中摇晃的小船。

但这前提是,今晚这出戏,得足够精彩,精彩到能让顾深澜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哪怕只有一瞬间,从她身上移开。

大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顾少帅到——”

随着副官的一声高唱,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寒暄声。

顾深澜穿着一身笔挺的戎装从楼梯上走下来,仍旧戴着那双标志性的黑皮手套。他今晚似乎心情不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却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的林晓晓身上。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衣香鬓影和推杯换盏,他的视线像是一根无形的线,轻轻在她身上钩了一下。

林晓晓只觉得肋下的枪烫了一下。她垂下眼帘,假装在账本上记下一笔并不存在的数字,心跳却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

他知道。

他知道她在算计什么,甚至知道她怀里揣着那把枪时的每一次心跳。

“顾少帅!恭喜恭喜啊!”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这种无声的对视。商会会长章怀宗满面红光地挤出人群,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笑得开怀,“今日顾帅生辰,咱们江城商会可是备了厚礼,祝顾帅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这江城的防务,还要仰仗顾帅多多费心啊!”

顾深澜收回目光,接过侍从递来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章怀宗的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章会长客气。”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力,“江城的太平,靠的是大家的规矩。只要规矩在,大家都有饭吃。”

“是是是,规矩最重要。”章怀宗连连点头,眼神却有些飘忽,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瞟去。

林晓晓在角落里冷眼看着。又是他。这人是江城的“钱袋子”,也是著名的墙头草。前世沈家能拿到那份军火运输的特权,章怀宗在中间没少出力。

就在这时,门口再次传来通报声,这一次,声音里带着几分微妙的迟疑。

“沈家……沈大少爷到。”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音乐声没停,但原本热络的交谈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

沈青舟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身后跟着四个抬着红绸盖着的大件礼物的伙计。他看起来比前些日子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那副原本显得斯文的眼镜架在鼻梁上,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鸷。

他走进大厅,目光没有看任何人,直直地盯着站在主桌旁的顾深澜。

“少帅。”沈青舟停在三步开外,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的弧度,“沈某来迟了。”

顾深澜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痕迹。他看着沈青舟,就像看着一只主动走进笼子里的困兽。

“不迟。”顾深澜淡淡道,“好戏还没开场,沈大少爷来得正是时候。”

沈青舟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伙计挥了挥手,“沈家今日特意备了一份薄礼,给顾少帅……贺寿。”

那四个伙计上前一步,将那个巨大的物件放在大厅中央。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红绸上。

沈青舟走上前,伸手抓住红绸的一角,猛地一掀。

“哗啦”一声,红绸落地。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是一座钟。

一座足有一人高的西洋座钟。紫檀木的钟座雕刻繁复,钟面上的指针正滴答滴答地走着,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

送钟。送终。

在生辰宴上送钟,这是赤裸裸的诅咒,是撕破脸皮的宣战。

林晓晓握着钢笔的手猛地收紧,笔尖在账本上划出一道深痕。她看着那座钟,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沈青舟疯了?不,沈青舟这种精于算计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发疯。他敢这么做,一定是有依仗。

她的目光迅速扫向站在一旁的章怀宗。

果然,章怀宗虽然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但眼神却并不慌乱,甚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笃定。看来,沈家和商会已经达成了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协议。

“好钟。”

一片死寂中,顾深澜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他甚至走近了几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座钟,“德国机芯,走时精准。沈老板有心了。”

沈青舟看着顾深澜平静的脸,心中那股不安反而更重了。他预想过顾深澜会暴怒,会拔枪,甚至会当场翻脸,但他唯独没想过,顾深澜会是这种反应。

“顾少帅喜欢就好。”沈青舟咬着牙,强撑着场面,“这钟声响亮,能提醒人……时辰到了。”

“是啊,时辰到了。”顾深澜点了点头,转过身,从齐襄手里接过一份文件袋。

他动作慢条斯理,解开文件袋上的绕绳,抽出一叠薄薄的纸张。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既然沈大少爷送了我一份关于时间的礼,我也回沈家一份关于账目的。”顾深澜将那叠纸轻轻放在主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这是上个月,沈家在城北码头‘空仓’事件的调查报告,以及……过去三年,沈家借用商会名义,走私军火的明细账。”

这句话一出,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

章怀宗原本看戏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沈青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看向章怀宗,眼神里充满了质问,用口型咬牙切齿地说:“你不是说这些都被抹平了吗?”

顾深澜没有给他们眼神交流的机会。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念道:“民国十五年冬,经由商会担保,沈家运出一批茶叶,实则为汉阳造步枪两百支,子弹五千发。这批货,最后流向了城外的匪寨。章会长,这上面的担保印章,是你的吧?”

原本在一旁看戏的章怀宗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通匪,这是死罪。在战时条例下,顾深澜完全可以以此为由,将商会连根拔起。

“少帅!这……这是误会!”章怀宗反应极快,他甚至来不及放下酒杯,便匆忙冲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张纸,脸色惨白,“这印章……这印章是沈家偷盖的!我毫不知情!商会绝不敢做这种糊涂事!”

“章怀宗!你!”沈青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收了沈家三成的利,现在说你不知情?!”

“你血口喷人!”章怀宗此时为了保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盟约,他指着沈青舟的鼻子破口大骂,“沈青舟,你自己找死别拉上商会!顾帅,这件事全是沈家一人所为,商会也是受害者啊!我这就把沈家逐出商会,这口钟……这口钟就是他大逆不道的铁证!”

局势在瞬间反转。

原本以为的“商会保沈”的局面,在顾深澜的一张纸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浸了水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林晓晓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就是顾深澜的手段。他不需要动刀动枪,只需要在最恰当的时候,抛出几张纸,就能让这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人互相撕咬,直至鲜血淋漓。

纸和笔就是这样,真的可以杀人,而且杀得兵不血刃。

沈青舟站在大厅中央,周围的人群像避瘟疫一样退开,留出一片空地。

空气中一片死寂,那座巨大的座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口上。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商会弃了他,军火线断了,顾深澜掌握了铁证,沈家完了。

绝望像是一只黑色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他看着高高在上的顾深澜,看着那个掌控了一切、将他像蚂蚁一样碾碎的男人,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疯狂的怨毒所取代。凭什么,凭什么他总是那样高高在上,凭什么就是非要和他们沈家过不去!

既然活不了,那就一起死。

沈青舟的手猛地伸向怀里。他的动作极快,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决绝。

“顾深澜!我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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