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门闩微微一颤,像是被人从外头指尖触了一下。随后,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三下,间隔得极匀。
林晓晓抬眼看了看那道门闩。木头在灯光下投出一条细影,横在墙上,像一笔在纸上刻得太重的横划。
她心下了然,开口说:
“进。”
门外的人似乎顿了一下,随后门闩“咔哒”一声被推上去。
木门向里开时,油灯的火苗被门缝带进来的风吹得一晃,先伸长,又缩回,比刚才低了一点,却更稳。
顾深澜站在门口。
深色军大衣敞着一半,里面衬的浅色衬衫领口略开。雨停得不久,大衣下摆仍带着未干的水痕,边角颜色深一度,露出一点沉重。
军靴踩在门槛上,靴面干净,鞋底却沾着薄薄一圈泥,浅浅印在门口石板上。
他没带手套,掌心空着,却更显得不好对付。
两人视线在门口碰了一下,短暂凝住。
顾深澜目光扫了一圈,很快把房间从上到下过了一遍,最后落在她身上,她正赤着脚站在凉石地上。
“解禁第一天,就光脚在地上走?”他抬了抬下颌,“很怀念周大夫的药?”
林晓晓看了看自己的双脚,摇头。
顾深澜见她不慌不忙,唇角很轻微地勾了一下,转身侧身,让开门口,不再站在门槛上。
“跟我走一趟,带你去个地方。”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叫她去前院帮着点灯。
林晓晓没多问。
问不出答案的时候,还是多做准备更有效。她顺手把床边披着的浅色外袄拿起来披在身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她前行的方向,抬手略一示意:“走。”
廊下的风比屋里湿冷几度。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灯皮上那点红,被拉得时深时浅,像呼吸。西廊这头安静,偶尔有夜风吹过檐角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算清晰的笑语,被重重墙壁阻隔得只剩一点尾音。
他们一路穿行过西廊,转过一个拐角,往院子深处走。
这条廊往里是偏院,偏院再往北,是花房和菜园,再过去,是她之前只在远远一瞥中看到过、被隐在高墙之后的一片空地。
顾府靶场。
那里有时候会传来短促的枪声。此时只剩一片寂静。
此前,她只在远处听见过,从没被带近过。如今夜里被他亲自领着往那边去,她心里自然知道,这一趟不是随口走走。
风从廊间吹过去,带着一点远处泥土被翻动的湿气。
走到靶场外那道高墙边,顾深澜停了一下,手伸进大衣内侧,从胸前拿出一串钥匙。
那串钥匙不大,铁环上挂着两三把样式不同的。与军管处那种拖着一串沉甸甸大钥匙的看守相比,这一串显得分外轻巧。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把钥匙握在掌心,低头看了她一眼。
“害怕吗?”
“还好。”她抬眼看他,没多说。
顾深澜低笑了一声,笑意在喉咙里滚了一下,没往外伸。他抬手把钥匙插进锁孔,扭动时,发出一声清清脆脆的“喀哒”。
锁芯开的那一瞬间,在静夜里格外显。
灯光在门缝里晃了一晃,露出里头一角,一根根列得极齐的木柱,柱头上挂着的风灯被罩了玻璃罩,灯火被封在里面,光线更冷。
地上铺的是硬实的青砖,比内院的石板更平更直。靶场四周用高墙围着,只留开顶。今晚云层低,月光薄,远远洒下来,被墙遮了大半,只在地上留下几块淡淡银灰。
沿着墙根一圈摆着木架,上面横七竖八挂着各式枪械。有□□,有长枪,有看着老旧的,有外形线条利落的。枪身金属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摸不着刺不刺,却一眼可见冰凉。
场地正中间,竖着几排靶子。靶面用白布裹着,中心涂着黑圈,黑圈中央再点一个红点。
靶场一端,靠近墙角的地方,架着一支比其他都要更长更细的枪。木托颜色泛深,金属部分被擦得极亮。
林晓晓第一眼就看到了它。
不是因为它有多耀眼,而正因为它太安静。它像一支被收好了的笔,端端正正地躺在那儿,仿佛任何时候都可以被人拿起来,在不远处画下一点血花。
“还挺习惯。”顾深澜看着她四处张望的模样,自己的判断果然没有错,她是一个拿的起枪的人。
“林晓晓”他将她从思绪中唤醒,把手从大衣内侧抽出来的时候,掌心多了一物。
那是一把小巧的手枪。
整体线条柔滑,比他腰侧枪套里的那把勃朗宁要更短一点,枪身黑钢,握把精致,上头的纹路细细刻着,像简化的蔓草。
灯光一压,这把枪闪出极轻极暗的一道冷光。
他把枪平平托在手心,朝她伸过去,语气平直得近乎随意:“关你这么多日,总得有个补偿。”
“补偿?”她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这么贵的补偿?”
“现在这个时代,想要自保得用这个。木簪只能玩闹。”他不紧不慢,“顺便一说,想杀我,也得用这个。”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仿佛是在说“吃不吃饭”。枪口没有对着她,他只是把枪平稳地递在她面前,一点也不躲她的视线。
林晓晓诧异地望着他,随即说:“少帅我怎么会……”
顾深澜摆手打断她,冲着她勾了勾唇:“就当我开了个玩笑,拿着吧。”
她沉默了几秒,手心那道旧疤隐隐发紧。
迟疑,是本能;伸手,是选择。
枪被她从他掌心稳稳接过。金属的重量落到她掌心的那一刻,重心稍微往下压了一寸。那一寸重量,像把她往现实里按了一下。
顾深澜没有抽手,反而顺势往前倾了倾,另一只手绕到她手背外侧,向上轻微一扣。他将她带进了自己怀里。两人的距离很近,在安静的夜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别用指尖抓,”他低声说话,呼吸就落在她耳边,“用虎口夹,指根扣。”
林晓晓顺着他的话调整手势,虎口贴牢,指根扣紧,食指放在扳机外侧。
“第一次握枪,不会怕?”他声音压得很低,“黑水狱那种刺头你敢打,枪也不怵?”
“怕。”她说,“怕走火。”
“你怕枪走火?”顾深澜轻笑,“还是怕你自己手滑?”
她抬眼,淡淡回他,“怕有人趁我开枪的时候,把纸上的字改了。”
她这话听着不合时宜,却在他这儿偏偏能对得上。
他看着她,在那一瞬似乎真的笑了。
“你握枪的时候,还惦记着纸。”
“握枪的人多少命都在纸上。”她回,“不惦记就亏了。”
两人站得极近,她的声音不大,在这寸许的距离里却清晰得像从他胸腔里响出来。
铁与油的味道在靶场里铺陈开来,远处靶子上的白布在风里轻微晃着,靶心黑圈晃成一圈不太规整的影子。
“来。”顾深澜稍稍后退半步,让她面前空出一条线,“瞄一个。”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身后,在她肩侧略偏一点的位置停下。
他没有真正围住她,却在姿态上把她包围在自己的掌控里。前方是靶,后方是他,左右是墙和枪架。
她没得退,也没想退。
“别想着一枪杀人,”他低声道,“先打一靶。”
他指了指前方三十步外的一张靶,“九号。”
林晓晓依言把枪口微微抬起,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脚略微在后,膝盖不敢折太深,只能尽量稳住下盘。
她第一次正儿八经瞄准,眼睛顺着枪身,沿着那条短短的准星线看出去。整个靶场瞬间收窄成一条直线:她、枪、靶心。
顾深澜在她侧后一点的位置,手指轻轻敲了敲她右手手背:“别晃。”
“我没晃。”她说。
“心在晃。”他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口气压进膝盖的疼里,终究让它慢慢和疼一起消失。
“呼一口气,半口停住。”顾深澜低声,“在半口的时候扣扳机。”
声音从后方落下,像是配合着她的呼吸节奏。
她照做。
呼吸拉长,到一半的时候压住不动,指腹从扳机外侧滑进里面,轻轻往后扣。
“别用力太猛。”他提醒,“用你写字的力气。”
她指尖顿了一下,苦笑在喉咙里划了一下,他真知道哪里戳她。
写字的力气,不过是从指根到指腹那一点相对细腻的控制。
她全神贯注力量集中在指腹,往里一压。
“砰——”
枪声在靶场半封闭的空间里炸开,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拍了一下,随之震了两震。
子弹飞出去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枪身在手里微微一抖,扭力顺着掌心、腕骨一路往上冲,却被她紧紧压在手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