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膝因为震动,隐隐又疼了一下。
远处靶子微微一颤。
守在侧边的一个小厮举着灯,赶忙走过去看了看靶面,又高声报回:“九环!”
顾深澜 “嗯”了一声,不算惊讶,但似乎还是有点惊喜。
“第一次,九环。”他略略往前走近一点,视线从靶上收回来,看向她,“天赋还算有。”
她眉毛微微一挑。
“再来一发。”他点了点前方,让守在边上的小厮把靶子换了一张,“换新的。”
“打两枪就算学会?”她问。
“多打几枪,你膝盖就真要算账了。”他淡淡,“够用就行。”
她没有再问,只照他吩咐,再举起枪。第二枪子弹落在第一个弹孔旁边,稍稍偏了一点,却仍在九环范围。
守靶的小厮报完环数,眼神忍不住往这边扫了两眼,显然没料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拿笔记账的女子,第一回握枪便能打得这么稳。
顾深澜轻轻拍了两下掌,显然他很满意这个学生。
就在这时,一股更浓的铁锈味从靶场另一头飘过来,与油味混在一起,淡淡刺入鼻腔。
林晓晓的视线,从前方靶心缓缓移开,落在第一眼就看见的那支枪上。
她的眼睛在那支长枪上停了一瞬。
“那支是什么?”她仿佛随口一问,眼里却有一瞬间没掩住的兴味,“看着挺顺眼。”
顾深澜顺着她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那支枪。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明显了一点:“眼光不错。”
他走过去,从枪架上把那支枪取了下来。
枪身比一般步枪稍长,枪管反射着灯下微冷的光。木托上被他的掌心磨得极有光泽,纤维纹路在光下隐隐透出一点年头。
“德国的,”他随口介绍,“毛瑟九八,弹无虚发。”
他语气平平,却带着一点惯有的骄傲。
说完,他把枪托抵在肩头,顺手一抬,整个动作流畅得如同早已刻在骨肉里。
枪口微微抬起,他没有立刻上弹,而是先用空枪给她演示:“看准星,从这儿……”他用指节轻敲了一下瞄准部分,“看到那边。”
“你站后一点。”他抬手,在她肩上点了一下,把她稍微往后推了半步,怕她受不了这枪的后坐力。
林晓晓退了一步,站到他右后侧,视线顺着他下颌线略略往下走,落在枪身和枪口之间。
他将枪托抵得很牢,右手握住枪柄,左手托着枪管前端,整个人微微前倾,肩背线条在沉色大衣之下拉出一条极利落的弧。
他低头,眼睛贴近瞄准镜,那是毛瑟特有的高倍瞄准镜,筒身纤细,固定在枪管上,磨砂玻璃里缩着三里之外的世界。
“目标在那边。”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远处看。
靶场高墙之外的屋檐,在微弱的月色下只露出一排隐约的瓦脊。离这里足有两三里地。
那地方平时是顾府后面一片老屋区,住着一些商贩与小作坊,屋檐上的瓦片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成为谁练枪的目标。
“你看着。”
顾深澜淡淡说了一句,把手指放到了扳机上。
他不像刚才教她那样,费心讲呼吸、讲心跳。他自己的呼吸自然地与枪、与肩、与手叠在一起,仿佛整个身体起伏的节奏,本来就是为这一扣扳机准备的。
他没有提醒,她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空气在那一瞬间静到了极致。
“砰——”
枪声炸开。
靶场高墙内的空气猛地一震,连墙上的风灯都微微晃了一下。震波穿过砖墙,叠着远处街巷的回音,像一圈圈看不见的水纹。
几乎就在枪声落下的同时,远处一角屋檐上有点东西突然一晃,紧接着,一块瓦片沿着屋脊滑了下来,带着几片瓦渣,一起掉进夜色里。
“咔——”
紧接着,乌鸦惊起的声音炸响了一片。
那屋檐下的树上不知道栖了多少乌鸦,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惊得乱飞。黑色的影子成群结队从远处屋顶上冲起,在微光下翻了两翻,又化入夜色。
那片区域短暂闹腾了一会儿,随即又被夜色吞掉,只剩下偶尔几声乌鸦的哑叫,被风吹散。
靶场这边,高墙之内,震动还未完全散去。
林晓晓站在他后方,看得极清楚。
那块瓦片从屋檐上滑下来的轨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笔从远处写了一道斜线。
靶场边上守夜的士兵被这声枪惊动,匆匆从不远处跑来,手里提着灯,腰间带着枪,跑到场边时还略带喘。
“少帅!”其中一人喊,“是……出事了?”
“练枪。”顾深澜没回头,只抬了一下手,“退下。”
守卫愣了一下,忙收了声音,向后退两步,规规矩矩在靶场边站好,不再多问。
随后他把枪从肩头卸下来,手指顺着枪管滑了一遍,把枪重新放回原处。在枪被重新挂回架上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稍微停了一下,在枪托尾端敲了敲。
“想试吗?”他回头看她,问得似乎随意,又似乎认真。
她眼里闪了一下光。
“下次。”他淡淡道,像是随口,“下次有机会,让你试一下。”
“别太急。”
“嗯?”她轻笑,“我一点都不急。”
她最不急的,就是开枪。
她一直急的是——在枪响之前,先把纸上的字写好。
“你不急,”他缓缓说,“但别人急。”
“谁?”她问。
“你猜。”他语气淡淡,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靶场四周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又凉了一点,从高墙上方悄悄灌下来,把灯火吹得略略一晃。
最后,是他先把视线从她手心挪开,还是回到了刚刚的话题。
“毛瑟你现在还用不了。”他说,“那玩意儿反冲力大,你膝盖扛不住。”
“勃朗宁你可以带着。”
她静静看着自己手里的枪,枪身在她手心里温度很不一样,那一点温热顺着金属传到她掌心,又被她掌心那道疤吞掉。
她忽然笑了一下。
靶场的门敞开着,外头的夜色从门缝里看过去,像浓墨压在纸边。
“走吧。”顾深澜收回手,把钥匙拿在掌心,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靶场门口时,夜风从外头灌进来,吹得灯火又颤了一颤。
顾深澜先迈出去,站在门槛外,侧身等她。
他们一前一后,走回西廊的路。
夜比刚刚出门时更深了。灯笼的亮度似乎也略略减弱,灯皮上的红变得稍微有一点旧,像是被风吹了一晚上的纸。
走到西廊时,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轻微的人声,似乎是前院在忙着吩咐寿宴的布置——搭彩棚、吊灯,改桌椅。
那边热闹,这边静得几乎能听见油灯里油滴的声音。
走到她房门口,他停了。
“今晚早点睡。”他淡淡道。
“是怕我寿宴那天走不动,还是怕我寿宴那天跑得太快?”她抬眼,眼神里带一点不太规矩的笑。
他看了她一眼,眼底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被他压下去,不留痕迹。他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她把门带上,没插门闩,只把那块木头轻轻靠在门边。
他没给她承诺,也没给她束缚以外的自由。
他给她的,只是一把枪。
她走到桌边,把勃朗宁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在灯下。
枪身在油灯极不华丽的光线下略略泛出一点暗色的光。她伸手,指腹缓缓沿着枪身滑了一遍,从枪口到枪柄,从铁到木,像是在抚摸一行即将写上的字。
她左手摊开,掌心那道泛白的疤在灯下清晰如一笔未干的墨。
夜色越压越低,顾府前院隐隐传来的动静却渐渐热络。
她隔着墙,隔着走廊,听见有人往大门这边喊:“彩棚搭好,灯笼明日午后再挂。”
有人应:“寿宴那天,怕要下雨。”
有声音笑了一下:“下雨也得热闹。”
天气如何,热不热闹,对她来说都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