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禁闭,一关就是七天。
雨像被挂在屋檐上的帘子,日夜不歇地落。西
林晓晓靠在床柱上,膝盖弯着,双臂环住,整个人缩成一枚细小的钩子。
雨声压着念头一寸一寸往下落。
有时,她会在夜里醒来,听见远处街上传来的模糊动静。军车轰鸣,铁门开合,隐约的口哨声。那是顾府之外的世界,隔着几重墙与雨幕,像别人的梦。
他不再来。
自那夜之后,顾深澜没有再踏进这间小楼一步。只有刘芳偶尔来,送衣服、送饭菜,提醒她按时喝药,又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她的膝。
她知道,这不是放任。这是另一种更稳当的看守。
现实又一次无情地提醒她,顾府,不是她的庇护所。只是比黑水狱好看些的牢。
灯焰忽然跳了一下,油脂里“啵”地炸出一个小泡。
她从恍惚里收回神,指尖轻轻按住那道疤痕,像在纸上落了一个顿号。
……
这一日的雨稍微小了些。
清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了些淡淡的潮土味和远处不知哪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葱油香。
门外脚步声比往日多了一点。一双,两双,从廊头走过,又往院子那边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纸。
窗纸上灰白的光有些不同,比前几日亮一点,似乎云层被撕开了一小道缝。
就在这时,门上那把锁轻轻“咔哒”一响。
她眼皮微抬,整个人却没动,只是掌心的疤被她按得更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晓晓。”
是刘芳的声音,隔着门,依旧平稳得像一条被理顺的账线。
“在。”她答得不快不慢。
“少帅说,你的禁足到今天。”刘芳顿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从今日起,你可以在顾府内院范围活动。出府,还是不许的。”
“我明白。”林晓晓低声道。
那边钥匙转动声渐紧,挂锁卸下,门闩被推开一点。
门开出一条缝。
刘芳并没有马上走进来,而是站在门口,先看她一眼。
林晓晓靠在床柱,已经换上了顾府给她的灰蓝布衣,衣领整整齐齐,胸前挂着那块女子师范的学生牌——她特意没把它摘下来。
右膝仍缠着布带。昨夜疼得厉害,她咬着牙用手掌去揉那一圈发热的骨头,宁肯疼,也没碰周大夫配的安神药。
刘芳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膝,停了一瞬,又移回上面。
“膝盖还疼?”她问。
“还能走。”林晓晓笑了一下,“走慢一点就是了。”
刘芳侧开身:“那就先出来走走。闷七天,人都生霉了。”
林晓晓赤着脚落地。地砖有点凉,冰意从脚心一点点往上爬,逼她每迈一步都清醒。
走到门口时,她自然地抬手扶了一下门框,借力,将右腿微微抬高,避过门槛。
“先在这廊上走走。”刘芳道,“院里石板湿滑,你别摔着。”
“好。”她应。
廊下亮了比屋内更柔和些的光。雨从屋檐上零零碎碎地滴下来,砸在廊外的石板上,溅起一点点水花。
远处院墙那边,一棵不知名的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条,影子通过廊檐投在地上,像被水推开的墨迹。
顾府这格子,七日不见,似乎也变化不大。只是她看它的眼睛变了。
刘芳一步不落地陪在她侧后,不快不慢。
走了一圈,林晓晓主动在廊角一张矮凳旁坐下,指尖按了按膝盖。疼意从骨缝里一线线往外漫,她却觉得安心。疼,说明还在。
她抬头,看向廊外那一线模糊的街。
“刘管事。”她轻声开口,“那天……”
她思考了一下措辞,只是用指尖在凳边划过,“后头,顾府这边,很忙吧?”
刘芳心头一紧。
七日里,外头的事情她不可能毫无所闻。顾府里下人嘴不牢,再紧的事也压不住风声。何况那一日,军车停在府门前,士兵抬着枪进进出出,院门口的灯笼摇得比往常都厉害。
“也还好。”刘芳说,“军管处那边忙一些。顾府,就是多了几趟脚步。”
林晓晓垂眼,指尖摁在自己掌心的疤上:“那些学生呢?”
她故意把学生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只是随口问一句街坊事。
刘芳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顾府里……有人说。”她斟酌着,终究还是给了答案,“少帅把人带回军管处,训了几句,第二日就放走了。”
“全部?”她追问。
“差不多。”刘芳顿了顿,“就是那个写文章的邢先生,还有那个带头的红发带姑娘,被多关了两日。”
“多关两日。”林晓晓重复了一遍。
“怎么,多关两日也要记?”刘芳半是打趣。
“你放心,”刘芳道,“齐副官在那份纸上亲自签了字,我看过。”
“那就是放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膝盖边的手也松了一点,“这样算起来,少帅这次用的不是刀,是笔。”
“你这嘴。”刘芳忍不住笑,“再这样说下去,我都要怕了。”
“怕什么?”她抬眼,“你管顾府的账,我管我自己的命。都是算账的人。”
刘芳看着她,忽然有一瞬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在看一个本该还在学堂里背书的小姑娘,却发现这姑娘手里已经捏了一支笔,在别人账本边缘默默写小字。
她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
“总之,”她收回话题,“你现在禁足是解了。但这几日,最好老老实实在府里。少帅最近忙寿宴的事,你别给自己添什么乱。”
“寿宴?”林晓晓像终于捕捉到某个她等了很久的词,“顾少帅生辰到了?”
“嗯。”刘芳点头,“沿江各路人马都得来敬一杯。里里外外忙得很。你要能帮上什么忙,也算是还点欠。
林晓晓安安静静地接住:“该还的,我会还。”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疤在灯下微微发白。
……
恢复行动的头一天,她刻意没有往人多处凑,只在廊下走动,偶尔帮刘芳翻翻账册,看看顾府这一日的花销与来往。
第二日,雨稍停了一些,院子里的石板上还堆着半干不干的水痕。
她换上布鞋,裹紧膝盖的布带,跟着刘芳一路往前院方向走。
这会儿,她刻意沿着屋基走,脚步压在廊柱与背墙之间,避开那些下人常走的主道。她像在一张旧的棋盘上找新的落子点。
厨房在偏东,离后门较近。那条廊的尽头,总飘着油烟味和烧柴的焦香。
一串串零碎的风声,如她所料,从缝隙里钻出来。
她脚步未停,反而更自然地往里走。
厨房里一层雾气,混着油烟与湿木的味道,一下扑到脸上。
灶台边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滚,蒸汽往上冲,撞在屋梁上又散开,形成一片模糊的白云。
阿青就在这片云雾边缘。
他穿着顾府发的旧短褂,袖子卷得高高的,双手泡在冷水里,正洗一盆菜。脚下一深一浅的步子,在这地滑的厨房地上也显得格外扎眼。
“阿青——洗完这个去后院劈柴!”一个厨子在灶边吼了一嗓子,“别偷懒!”
“好。”少年低声应着。
林晓晓站在门口,借着往炉边送柴的机会,慢慢靠近那盆水。
热气扑在她脸上,弄得她睫毛都沾了水珠。她顺手抹了一把,借这个动作让眼睛适应这层烟雾。
“这边的小白菜要挑嫩叶。”她随手拿起几颗菜叶,语气平静,“老根留着,熬汤。”
阿青手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她一眼。
那双眼睛仍带着牢里练出的谨慎,像野兽在黑暗里的瞳孔,只冷冷一闪,又迅速垂下。
“是。”他说,声音低低的。
她把那几颗菜放回水里,手指在水面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背。
两人的动作都没停。
后门半掩着,外头是一条通往后院柴房的小路。雨从屋檐落下,在门槛外落出一条浅浅的水沟。
水沟里冲来冲去的,都是些厨房里流出的菜叶、骨头。偶有一次,掺着一点纸屑,被水推着往院角的下水口走。
她的目光略过那一线,停在更远一点的位置,再往前,是码头方向。
少年时,这座城的水路,她走过太多次。那些船从军火码头出发,沿江而下,去往各个战线。她站在某一天的某个桥上,看着那些船尾冒烟,载着的是别人的命。
这一次,她需要一艘船,是送她离开顾府的。
“你去过码头吗?”她忽然开口,像随意问一句天气。
阿青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指尖在水里捏紧了一把菜叶,又松开。
“去过。”他低声道,“顾府用的柴和米,有时候要去码头接。”
“一个人去?”她似笑非笑,“还是跟着谁?”
“跟着管事。”他回答,“回来时,有时候……也自己推车。”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像怕被人听见,生生咽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