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句却让她眼神微亮。
“码头这几日怎么样?”她继续问,“水急不急?军车多不多?教会那边往来的船,有没有少?”
阿青垂着眼,指尖在冰凉的水里轻轻划了一下。
“水……比前两日退了一些。”他说,“军车少。码头,反而多船。有的装粮,有的……”
他顿了一下,“有的只空着进进出出。”
“空船?”她轻声重复。
“嗯。”他点头,眼睛仍盯着水盆,“说是……候着。”
“候什么?”她问。
“候……候顾府寿宴。”阿青回,“有人说,寿宴那日,要多备酒,多备灯,也要多备船。”
他这几句回答,语速比前面快了一点,像是趁着锅铲与油爆声掩护,把本不该说的几字也一并吐了出来。
林晓晓笑了笑,把袖子稍微往上挽了一点。
她伸手去抓一把菜,丢进旁边的竹篮,动作自然。
“寿宴……”她柔声道,“可真热闹。”
锅里的汤翻滚得更厉害了,热气把厨房空气烫出一层潮雾。
她借着这层雾,把声音压得更轻一点,像是在汤水之下那一层小声。
“阿青,”她轻轻唤,“你打算一直在这里打转?”
他终于抬眼看她一眼。
雾气遮住了她的半个侧脸,只露出一只眼,黑白分明。
“姐姐要……逃?”他压着嗓子问。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非常小心,像怕踩到什么禁忌。
“顾府,终究不是我的庇护所。”她平静地说。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多说。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她知道,他是愿意帮她的。
她看着他那双因为冰水而有些泛红的手。
“寿宴那夜,”她低声道,“你能去码头吗?”
“……能。”他想了一下,“大宴用的酒,多数要从码头运,有时候缺什么,要临时去补。我可以跟着车。”
“不是跟着。”她摇头,“是先到。”
“先?”他愣了一下。
“白日里,你照常干活。从下午起,厨房会乱,谁都顾不得你。”她把眼睛稍稍眯起,像在脑子里排布那一天的格子,“你找个由头,把杂物先往码头那边送一趟。”
“什么由头?”他问。
“比如……炭。”她道,“天气潮,炭要提前去码头那边的仓房晾。你一人,有板车,有绳子。”
阿青想了想:“可以。”
“到码头后,”她继续,“你找一条离顾府用船不远的小船,不要太好,也不要太破。最好是那些平日运菜、运柴的。”
“跟船家说,顾府寿宴,怕夜里有人喝醉落水,要多备一条空船在外头候着。”她微笑,“说不定他们以为你是在为少帅着想。”
“那少帅……”他忍不住问,“他要是发现了,生气呢?”
“他若真要按军法论处。”她平静道,“用不着等到寿宴那天。”
那一刻,她眼里闪过一点极薄的笑,像刀刃上那条反光。
锅里炖肉的香味浮起来,压过了木柴的烟味。
有人在灶边喊:“那盆菜洗好没有?阿青!”
阿青像是被火苗一烫,猛地回神。
“好了!”他一边应,一边双手捧起那盆菜,朝灶台那边走去。
走出两步,他又突然停住,回头。
她还站在原地,手里空空,袖子上沾了几滴水。
“姐姐。”他叫住她。
“嗯?”她应,眉梢一挑。
“这一次。”他道,“等我。”
她笑了一下:“好。”
阿青深吸一口气,抱着盆菜转身,投入那片火光和烟雾里。
……
从厨房出来,廊下的风吹在她脸上,带着一点油烟没散尽的味道,又被雨洗淡了。
她走得不快,沿着顾府的走廊一点点往回去。
转回原本的房间,她坐到床边,把女子师范的练习本从枕头下抽出来。这本看上去普通的作业本,已经被她用成了另一种账本。
她翻到倒数第二页。
她在页脚,再次挤出一点空白,用极小的字写:
“寿宴在即,码头多空船候命,备一条。”
写完,她把练习本合上,重新塞回枕头下。
……
下午,雨歇了一阵,又在天边压回来。
顾府里忙碌的气息更重了。前院传来搭彩棚的声音,锤子敲钉,木板与木板撞在一起,发出闷响。有人在庭院里试挂红灯笼,灯笼皮子是新换的,红得格外亮。
刘芳来过一趟,带了两套衣服。
“一套是学生服。”她放在床边,“改了一下,下摆短些,方便走动。另一套,是寿宴那夜给你预备的。”
林晓晓看过去。
那是一套颜色极素的浅灰色旗袍,并不华丽,却刚好适合她。
“少帅吩咐的。”刘芳道,“说邀请你参加。”
林晓晓露出了一瞬诧异,那股说不上来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但又被压了下去。
“那我还有薪水拿吗?”她用打趣掩饰刚刚瞬间的失神。
“还想要钱?”刘芳失笑,“你在顾府吃住,少帅还替你交了学费。”
“那就记在账上。”她认真道,“将来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也要知道自己欠了多少。”
刘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这话说得倒像真要走似的。”她也开玩笑。
刘芳说完也没再说什么,只叮嘱她几句布料易皱、寿宴那夜不要沾油,再提了提天气,转身出去。
门一合上,小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晓晓把那套灰旗袍摊在床上,用手指轻轻抚过布料的纹理。
这套衣裳是顾府给她定的格子。她要在这格子里,挪出一条缝。
她把衣服叠好,放回箱里,顺手摸了摸箱底那只小布袋。安神药与阿青那块纸板碎片,仍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
她把纸板摸出来,在手里掂了一下,纸角已经被她捏得有些软。
“陆先生,银表链,后门。三日前午后,小雨。说:‘江城的水太湿。’”
她默默地在心里又读了一遍这几行。
她闭上眼,脑中一点一点摊开这几日记下的格子,所有这些脉络,在她脑海中铺成一张粗糙的网。
她自己,是网心一枚极小的结。
其他的一个个名字,也在这张网的边缘亮着小小的点。但她有时也不知道改把顾深澜的名字放在哪里好。
她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按着,像在一格一格点。
那天一定会很热闹,就像那夜商会宴上,他从主桌起身,穿过舞池,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第一支舞。”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走,都落在他们两人身上。
寿宴那夜,他若再起身向其他人,所有人的目光也会跟出去。
那就会有一瞬,没人看她这里。
这一瞬,可能很短,短得只够她跨三步。
但也可能足够。
她再次睁开眼,伸手把桌上油灯拨亮一点。
光线跳了一跳,墙上的影子微微缩了缩,像被收紧的线。
屋外,远处传来一阵低低的号角声,夹着军队行进的节奏。
夜色渐沉,雨丝又细细落下。
西廊外的灯笼亮了,灯芯被风吹得一明一暗,门上那道门闩投出一条细细的影子,横在墙上。
门外走过两个人的脚步声,有停顿,有低语。
雨越下越细,像谁用极细的笔,在夜色上反复描一条线。
寿宴将近。
她在没有形状的牢里,开始为自己的那一行字,磨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