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掀起的气浪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原本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撕扯得支离破碎。
水晶吊灯轰然坠落,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炸开无数锋利的碎片,在忽明忽灭的火光中折射出妖异的冷光。尖叫声、哭喊声、桌椅倒塌声,瞬间将那个衣香鬓影的上流社会淹没。
暴雨又突然下了起来。
黑暗中,林晓晓感觉自己的手腕快要被捏碎了。
顾深澜的手劲大得惊人,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像是一道铁箍,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他没有带她去任何安全的掩体,而是拽着她,在混乱的人潮中逆流而上,直奔侧门。
林晓晓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喊道,声音颤抖,“我们要去哪?”
顾深澜没有回头,他的军靴踩在满地的碎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他另一只手握着勃朗宁,枪口低垂,却随时准备喷吐火舌。
“去哪?”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笑声混着硝烟味,听起来格外沉重,“你不是都安排好了船吗?”
林晓晓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竟然全都知道。
“轰——!”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离得更近。侧门的玻璃门扇被震碎,热浪裹挟着雨水涌入回廊。
顾深澜脚步一顿,猛地将林晓晓按在了一根罗马柱后。几乎是同时,一排子弹扫射在他们刚才经过的地方,溅起一串火星。
这不是普通的暴乱。
林晓晓紧贴着冰冷的大理石柱,大口喘息着。她看见顾深澜的侧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和冷酷。
“看来想要你命的人,不止沈家。”林晓晓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她怀里的那把勃朗宁滚烫,却重得让她抬不起手。
“跟紧我。”顾深澜忽然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噬进去。
说完,他猛地探出身,抬手就是两枪。
黑暗中传来两声闷哼,有人倒下。
顾深澜一把捞起林晓晓,再次冲入雨幕。
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疯了。暴雨如注,冲刷着地面上的鲜血,却冲不散那股浓烈的杀意。后巷的方向火光冲天,那是前往码头的通道,也是她唯一的生路。
看着那漫天的火光,林晓晓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在混乱的人群中异常显眼。
“晓……林小姐!”
那个声音清越、焦急,穿透了雨幕和枪声,直直地撞进林晓晓的耳膜。
她猛地抬头。
在回廊的尽头,陆云铮一身白色西装已经被雨水淋透,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他手里没有枪,拿着一把小巧的手术刀,却在这修罗场般的炼狱中,逆着仓皇逃窜的人群,向她冲来。
那是陆云铮。
顾深澜显然也看见了陆云铮。
“你什么时候和他也认识了?”顾深澜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林晓晓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旗袍,冰冷刺骨。
陆云铮看见了她,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在他身后,是通往街道的缺口。只要跑过去,只要跟着陆云铮,哪怕没有船,哪怕流落街头,至少她是自由的。她可以远离权力的漩涡。
顾深澜站在原地,等待着她的选择。
林晓晓咬牙,心里不知道在考量着什么。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夜空,将整个花园照得亮如白昼。
在这惨白的一瞬,林晓晓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在离她不到十米的灌木丛边,一个身影正狼狈地在泥水里攀爬。那是江城商会会长,章怀宗。
这位刚才还在宴会上对顾深澜卑躬屈膝、背刺沈家的墙头草,此刻早已吓破了胆。他一边爬,一边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锦盒,仿佛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因为地上的泥泞,章怀宗脚下一滑,重重摔了个狗吃屎。怀里的锦盒摔开,里面的金条散落一地,同时滚落出来的,还有一块怀表。
这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闪电的余光尚未消散,林晓晓清晰地看见了那块怀表。
铜质的外壳,背面刻着一朵半开的海棠花,表盖的边缘有一道极深的、像是被利器划过的裂痕。
那是父亲的怀表。
那是父亲在遇害当晚,本该随身携带、最后却不翼而飞的怀表!
她一直以为这块表落入了沈子臣手中,或者遗失在乱军之中。
可现在,它竟然在章怀宗身上!
为什么?
章怀宗只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父亲生前与他并无深交。为什么父亲的遗物会在他手里?难道当年出卖父亲、导致父亲惨死的,不仅仅是沈家,还有这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章怀宗?
甚至……章怀宗背后,还有更深的人?
无数个疑问像炸雷一样在林晓晓脑海中爆开。
她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前方十米,是陆云铮伸出的手,是自由,是远离这一切的平静生活。
身后十米,是地狱般的谜团,是杀父之仇的线索,是那个只要踏错一步就会粉身碎骨的深渊。
“晓晓!快啊!”陆云铮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带着焦急的嘶吼。
林晓晓看着那块在泥水中闪着微光的怀表,看着章怀宗慌乱地伸手去抓它。
如果现在走了,她可能这辈子都再也找不到这块表了。
如果现在走了,父亲的死因将永远是个谜。
如果现在走了,她重生这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苟且偷生吗?
不。
林晓晓的眼神瞬间变了。那原本因为恐惧而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成两点寒星。她在那一瞬间做出了选择,一个违背了生存本能、却顺应了灵魂渴望的选择。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停顿间,生了变故。
一名伪装成侍应生的杀手,不知何时潜伏在了侧门的回廊柱后。他原本的目标或许是顾深澜,但此刻,顾深澜站在阴影里,而林晓晓因为转身的动作,恰好暴露在了唯一的射击路线上。
杀手举起了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林晓晓的眉心。
林晓晓察觉到了那一抹凛冽的杀气,但她的身体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她在雨水中僵硬地站着,眼睁睁看着死神降临。
“砰!”
枪声响起的瞬间,林晓晓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相反,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击在她的肩膀上,将她整个人撞飞了出去。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利刃入肉般的闷响。
温热的液体溅在林晓晓的脸上,带着令人心悸的铁锈味。
她重重地摔在积水的草地上,顾不上疼痛,惊恐地睁开眼。
在她原本站立的位置,顾深澜挡在那里。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他依然维持着那个扑过来的姿势,右手还举着枪,枪口冒着青烟,那个偷袭的杀手已经被他一枪爆头,倒在血泊中。
但他自己,右胸的位置,军装迅速被染成了深黑色。
鲜血,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顾……顾深澜?”林晓晓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阎王,那个刚才还在对自己冷言相向的男人。
为了救她,挡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