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澜三天没有醒来。
林晓晓守在病床边的第一个夜晚,军医从手术室出来时,手套上的血还没干透。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对齐襄说的第一句话是:"弹头取出来了,但伤及右肺下叶,失血量太大。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能不能挺过去,看他自己的命。"
齐襄站在走廊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铁桩。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时目光扫过了蜷缩在门边的林晓晓。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审视、警惕、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病床旁边。
"少帅说过,她留在这里。"齐襄对军医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出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整个房间忽然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林晓晓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椅上,看着病床上的顾深澜。
他躺在那里,军装早已被剪开剥去,上半身缠满了纱布。煤油灯的光线昏黄而摇晃,将他的脸映得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像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石膏像。
那只总是端着红酒杯、举着枪、扼住她命运咽喉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床沿,手背上扎着输血管,殷红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身体。
滴答。滴答。
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座小型座钟,铜制指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十倍,像一把微型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心口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血渍,那是他的血。在车上按压伤口的那半个小时,她的手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胸腔。那种滚烫的、黏腻的、带着铁锈味的触感,此刻仍然鲜明地残留在指腹的每一道纹路里。
她抬起手,凑到鼻尖下闻了闻。
血腥味。
和前世黑水狱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可那时候流的是她自己的血。
林晓晓把手放下来,攥紧了膝盖上揉成一团的湿手帕,盯着顾深澜紧闭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
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你不是心疼他,只是在自救。
他死了,你就完了。沈家残余势力会撕碎你,军管处会让你顶罪,章怀宗会带着父亲的怀表消失在人海里,你这辈子都查不到真相。
他活着,你才有筹码。
他活着,你才能活。
这个逻辑链条清晰、冰冷、无懈可击。
可是,为什么她的眼睛会酸?
林晓晓用力眨了两下眼,将那层薄薄的水雾逼回去。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裹着雨后的潮气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被雨水浸泡后的清苦气息。远处,军营方向的探照灯在低沉的云层下扫出一道道惨白的光柱,像巨兽不安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然后,她开始等。
第一天,他烧到四十度。
军医来换了三次药,每次揭开纱布时,林晓晓都看见那个拳头大小的伤口在往外渗血,纱布层层叠叠地堆在搪瓷盆里,像一朵开败的红花。她帮忙递纱布、递器械,动作熟练得让军医侧目。
"你学过医?"军医问。
"在教会医院帮过忙。"她面不改色地撒谎。
第二天,他开始说胡话。
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的音节从他苍白的嘴唇间溢出来。林晓晓凑近了听,大部分听不清,只偶尔捕捉到几个字。
"……撤……右翼……"
"……不许退……"
像是战场上的指令。
她坐在床边,用拧干的毛巾一遍一遍地擦拭他额头上的虚汗。他的皮肤滚烫,像一块被烈日炙烤的铁板,热度透过薄薄的毛巾传到她的指尖。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黑水狱的某个夜晚,她也发过这样的高烧。四十度,浑身像被火烧,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坠落。那时候没有人给她擦汗,没有人给她换药,她只能蜷缩在发霉的稻草上,用牙齿咬住自己的手背,把呻吟咽回肚子里。
因为在黑水狱里,发出声音就意味着软弱。软弱就意味着死亡。
而现在,顾深澜躺在她面前,发着高烧,说着胡话,脆弱得像一个普通人。
不。
他不是普通人。
他是顾家少帅,军队的实际掌权者,握着无数人生死的那双手的主人。
可此刻那双手苍白、无力,手指偶尔痉挛般地抽搐一下,像溺水者抓不住最后一根浮木。
林晓晓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只是握住而已。力道很轻,像握着一只受伤的鸟。
"你不许死。"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她不确定他能不能听见。
但他的手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也许只是高烧引起的肌肉痉挛。
她选择相信是回应。
第三天凌晨,他的烧终于退了。
军医检查完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少帅命硬。换个人,这一枪早没了。"
林晓晓靠在椅背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她已经三天没有合过眼,靠着军医留下的浓茶和意志力撑到现在。眼眶深陷,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她闭上眼,打算眯一会儿。
但她不敢睡熟。
她一直保持着浅眠的状态,身体半靠在椅背上,手搭在床沿,指尖离顾深澜的手腕只有一寸的距离。只要他的脉搏有任何异常,她会在第一时间醒来。
座钟走过了三百二十七次滴答。
她数着。
在第三百二十八声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她的指尖。
林晓晓猛地睁开眼。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把极细的金色刀刃,切开了房间里沉积了三天的阴暗。光线落在病床上,落在顾深澜的脸上。
他的眼睛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高烧时的混沌,也没有中枪前的凌厉。它们像两潭被暴雨搅浑后逐渐沉淀的深水,疲倦、空旷,却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忽然聚起了焦点。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上残留的雨滴滑落的声音。
"你的眼睛……"顾深澜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像是生了锈的刀从刀鞘里抽出来时发出的摩擦声,"红了。"
林晓晓愣了一秒,随即垂下目光,下意识地抬手想揉眼睛,却被他先一步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依然冰冷。三天的高烧像是把他体内的热量全部烧尽了,只剩下一具冰凉的、苍白的壳。但他握住她的力度,远比她预想的要大。
"几天了?"他问。
"三天。"
"你没睡。"
林晓晓没有否认。她也懒得再做多余的掩饰。
顾深澜看着她的眼睛,三天的昏迷并没有钝化他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反而因为虚弱,那种审视变得更加纯粹。剥离了权力、地位、军衔带来的压迫感,只剩下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
"水。"他说。
林晓晓抽回手,倒了一杯温水,扶着他的后颈帮他喝下。她的手指碰到他后颈的皮肤时,感觉到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喝得很慢,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有几滴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过下颌线,没入纱布的边缘。
她拿毛巾帮他擦掉。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百遍。
实际上,她确实做了不止一百遍。过去三天里,喂水、擦汗、换毛巾、检查纱布渗血情况。这些事情她重复了无数次,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顾深澜靠回枕头上,微微偏头看着她忙碌的侧脸。
"你懂医术。"
又是陈述句。
林晓晓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拧毛巾。
"学校里教的急救方法。"
"学校的女学生,不会做战地止血术。"顾深澜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地钉在要害上,"你在车上给我做的按压止血和伤口填塞,是战场上的急救法。"
林晓晓的手停了。
毛巾里的水一滴一滴地落进搪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滴答。
滴答。
和座钟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心跳。
"你到底是谁?"顾深澜问。
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问了。从黑水狱的审讯室到靶场,从西廊的禁闭到寿宴的暗流,他一直在用各种方式问这个问题。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审讯者的锐利,没有掌权者的居高临下。
只有一种……林晓晓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碰到了一扇门,想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她放下毛巾,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你不是一直清楚?"她说,"沈家的前少奶奶。新婚夜杀了丈夫,被你从婚房里拖出来的女人。"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的是什么?"
顾深澜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晨光渐渐变得明亮,光柱移动了位置,从他的脸上滑到胸口,照亮了层层纱布上隐约渗出的血迹。
"你在生辰宴上。"他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经过仔细的挑选和称量,"陆云铮来接你。他有通行证,有船,有你想要的一切——自由、安全、一个不用跟任何人算计的生活。"
林晓晓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选了留下。"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目光一直钉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的表情刻进骨头里。
"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过去三天里,林晓晓自己也问了自己无数遍。
每一次,她都给出同一个答案:因为章怀宗。因为父亲的怀表。因为真相。
但每一次,那个答案都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总有哪里不对劲。
"因为章怀宗。"她说出了那个标准答案,声音平静,"他身上有我父亲的怀表。铜质的,表盖上刻着海棠花,有一道利器划过的痕迹。那是我父亲出事那晚随身带着的东西,后来一直没有找到。"
她顿了一下。
"我以为杀我父亲的只有沈家。可那块怀表出现在章怀宗手里。"
顾深澜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等着她说完。
"如果我跟陆云铮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章怀宗跟我父亲的死有什么关系。"林晓晓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旧伤的疤痕里,声音依然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不能走。不是不想,是不能。"
"所以是为了复仇。"
"是。"
"只是为了复仇?"
林晓晓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算计,不是猎人看猎物的贪婪,更像是一个赌徒押上了全部筹码之后,等待开牌的那种紧绷的、几近脆弱的期待。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想听什么?"她反问。
"实话。"
"实话。"林晓晓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嘲笑这个词本身,"顾少帅,你我之间说过几句实话?你把我从黑水狱提出来,给我三天期限,让我证明自己的价值。你把我放在顾府,给我枪,教我打靶,把我当成一把趁手的工具。寿宴上你用沈家的罪证布了一盘棋,逼商会反水,逼沈青舟狗急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