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怎么?”
顾深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沐浴后的慵懒,却听不出喜怒。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向她走来。赤裸的脚掌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像是一下下踩在林晓晓的心上。
林晓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身后已经是书架,退无可退。
“我……我想倒杯水。”林晓晓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线,不让它颤抖,“不小心……打碎了。”
这是个拙劣的借口。桌上明明有冷水壶,而她刚才站的位置,离那个茶盏还有一段距离。
顾深澜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太高了,带来的压迫感铺天盖地。林晓晓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倒映着她惊慌失措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种沉默比咆哮更让人恐惧。林晓晓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剥光了站在他面前,所有的秘密都在那双眼睛下无所遁形。他是不是在想,她在找什么?他是不是在想,抽屉里的东西有没有被动过?
顾深澜突然抬起手。
林晓晓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本能地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然而,那只手并没有掐住她的脖子,也没有拔出腰后的枪。
那只带着薄茧、有些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左手。
“有没有受伤?”
他的声音低沉,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晓晓愣住了。她愕然地看着他,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顾深澜没有理会她的反应,他低下头,借着灯光仔细地检查着她的手掌和指尖。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掌心那道旧伤疤——那是前世留下的,也是今生她用来伪装的道具。
“没……没有。”林晓晓结结巴巴地回答,大脑有些宕机。
顾深澜确认她的手上没有新的伤口,这才松开了手。他抬起头,目光再次变得深沉难测。
“一个杯子而已,碎了就碎了。”他淡淡地说,随手从桌上拿起那个银质打火机,“倒是你,这么晚了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喝水?”
他的语气虽然平淡,但那个反问句尾音的上扬,却透着一股危险的试探。
林晓晓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尽量让眼神显得坦荡:“少帅的房间太大,我……有些认床,睡不着。”
“认床?”顾深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中的打火机盖子“咔哒、咔哒”地开合着,蓝色的火苗在他指间明灭,“我还以为,林小姐是在找什么东西呢。”
林晓晓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在试探。他在明知故问。
“少帅这里有什么值得我找的吗?”林晓晓反问,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弧度,“除了满屋子的火药味和杀人技,我看也没什么值钱的。”
顾深澜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低沉,带着一丝胸腔震动的回响。他把玩着打火机,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她的耳边。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值钱的东西都在商会那帮老狐狸手里,已经被你榨干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暧昧的沙哑,“我这里,只有这一条烂命,和这满城的血债。如果你想要,随时可以拿去。”
林晓晓浑身僵硬。这句话太重了,重得让她分不清是真情还是假意,是调情还是威胁。
“少帅说笑了。”她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呼吸,“我要少帅的命做什么?又不能换钱。”
“也是。”顾深澜直起身子,眼中的笑意淡去,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你是个聪明的商人。赔本的买卖,你不会做。”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少帅!”齐襄的声音透着一丝焦急,“军部急电!南京方面来人了,还有……我们在城南的搜捕队发现了章怀宗的踪迹,但是……”
顾深澜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那股刚刚还在流动的暧昧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杀气。
他看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丝绸衬衫披在身上,一边扣扣子一边大步向门口走去。
“进来。”顾深澜冷冷地命令道。
门开了,齐襄一脸肃杀地站在门口,看到屋内的林晓晓和地上的碎瓷片,眼神微微一滞,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低头行礼。
“怎么回事?”顾深澜系好最后一颗扣子,遮住了胸前的纱布,整个人瞬间从一个慵懒的男人变回了那个铁血少帅。
“章怀宗在城南的一处破庙露了面,但是当我们的人赶到时,只发现了一具替身的尸体。真身跑了。”齐襄语速极快地汇报,“而且,现场发现了……日本人的痕迹。”
顾深澜的动作顿了一下。
“日本人?”他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看来这条鱼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他转过身,看向还站在桌边的林晓晓。
此刻的他,眼神中再无半点温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和警告。
“今晚我有事要处理,可能不回来了。”他说,“你就在里面待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这个房间半步。外面现在很乱,不想死的话,就老实点。”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卧室。齐襄紧随其后,顺手带上了厚重的房门。
“砰”的一声。
房间再次陷入了死寂。
林晓晓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身体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慢慢蹲下身,想要去捡地上的碎片,手指却抖得厉害,差点割破了指尖。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捡起地上的碎片,扔进垃圾桶,然后用纸巾擦干了地上的水渍。
她不能坐以待毙。
顾深澜现在的注意力被章怀宗和日本人吸引走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虽然被禁足在这个房间里,但只要他不在,她就有喘息的空间。
而且,刚才齐襄的话透露了一个重要的信息:章怀宗还没死,而且跟日本人扯上了关系。
前世,父亲惨死,所有人都说是沈家勾结军阀做的。但现在看来,这背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如果有日本人的介入,那么父亲当年誓死守护的《海棠名录》,恐怕不仅仅是军火和军费那么简单。
林晓晓回到那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坐在床上。
“父亲……”她低声呢喃,“你到底给女儿留下了什么?”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