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潮水般退去,江城的清晨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霭之中。
顾府主卧的门被推开时,发出沉重的闷响。林晓晓并没有睡,或者说,她根本不敢睡。她蜷缩在那张没有窗户的小隔间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那个男人昨夜离开时的背影,像是一把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虽然暂时移开了,但剑锋留下的寒意依旧刺骨。
齐襄没有进来,站在门口的是刘管事。
“晓晓,少帅吩咐,你可以去学校了。”刘管事的声音平板无波,手里托着一套熨烫整齐的女子师范校服。
林晓晓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她赤着脚走出隔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顾深澜放她出去?在这个节骨眼上?
“少帅说,与其把你关在笼子里发霉,不如放出去透透气。”刘芳将校服放在床尾,目光在林晓晓赤裸的足踝上一扫而过,“不过少帅也说了,风筝飞得再高,线还在他手里。”
林晓晓垂下眼帘,掩去那一瞬间的颤栗。这是试探,也是诱饵。顾深澜去追查章怀宗和日本人了,但他并没有忘记自己。他放她回学校,是为了看她会不会趁机联络同党,还是为了让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会不会对她下手?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必须走出去。留在这里,在那份绝密档案的阴影下,她只会窒息而死。
换好衣服,洗去一身的冷汗与药味,与之前不同,在顾深澜的安排下,林晓晓坐上了顾府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窗挂着厚重的丝绒帘子,将她与外界隔绝。
这样她该如何与阿青联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低沉的咔嚓声。林晓晓悄悄掀起帘子的一角。街上行人稀少,荷枪实弹的宪兵队在路口设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尚未散去的硝烟味。昨夜寿宴的爆炸和随后的清洗,让这座城市变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轿车在女子师范学校门口停下。
“林小姐,放学时我会来接您。”司机是顾深澜的亲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林晓晓点点头,抱着书本下了车。
校门口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被秋风卷起,发出沙沙的声响。门房老人正戴着老花镜,眯着眼仔细核对每一个进出人员的证件,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显然也被这紧张的局势吓得不轻。
走进校园,气氛却比往日压抑了许多。往日里欢声笑语的长廊此刻静悄悄的,偶尔有几个学生匆匆走过,也是神色慌张,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昨晚的枪声和今早的戒严。
“听说了吗?那晚死了好多人……”
“嘘!别乱说,小心被抓去宪兵队。”
林晓晓抱着书本,目不斜视地穿过走廊。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探究,有羡慕,也有隐隐的排斥。毕竟,她是坐着顾少帅的车来的。在这个动荡的时代,权势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第一节课是数学。
林晓晓刚走进教室,就感觉到一股异样的低气压。原本应该嘈杂的课间此刻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目光畏惧地盯着讲台。
讲台上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雪白的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双眼细长而冷淡。他手里拿着一根粉笔,正在黑板上书写着复杂的公式,字迹瘦金体般锋利,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硬。
他自我介绍说,他是新来的数学老师,陈胥泽。
林晓晓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心中微微一动。
“听闻他是刚从日本留学归来的高材生。”
“在这个节骨眼上空降女子师范,背景恐怕不简单。”
四周同学交头接耳的声音落入了她的耳中。
“上课。”陈胥泽转过身,声音清冷,像是一块敲击在冰面上的玉石。
并没有惯例的自我介绍,也没有寒暄。他直接翻开课本,开始讲授微积分。他的讲解精准、逻辑严密,没有任何废话,但语速极快,根本不顾及台下那些基础薄弱的女学生是否跟得上。
教室里只剩下粉笔在黑板上急促敲击的“笃笃”声,和学生们手忙脚乱翻书的哗啦声。
突然,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这种紧绷的节奏。
“站起来。”
陈胥泽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穿过镜片,精准地钉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一个女生身上。
那女生猛地一颤,慌乱地站起身,手中的钢笔滚落在地。她叫周小曼,个子不高,扎着两条麻花辫,脸涨得通红,眼神闪烁,不敢看陈胥泽。
“陈……陈老师……”
“我在讲导数的几何意义,你在做什么?”陈胥泽慢条斯理地走下讲台,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他走到周小曼桌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捏起压在课本下的一张纸。
那不是草稿纸,而是一张画了一半的宣传单。上面用红色的颜料画着愤怒的拳头,写着“抵制日货,还我河山”几个大字,墨迹还未完全干透。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在这个敏感时期,在课堂上搞这种东西,往小了说是走神,往大了说,若是被有心人扣上“激进分子”的帽子,足以被开除甚至惹上牢狱之灾。
陈胥泽看着那张宣传单,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画得不错。”他淡淡地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构图饱满,色彩强烈。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这里是数学课堂,不是美术室,更不是你们喊口号的街头。”
“对……对不起,老师。”周小曼吓得快哭了,双手绞着衣角,“我只是……只是想趁着课间画完,下午要去……”
“下午要去游行?”陈胥泽打断了她,将那张宣传单随手扔回桌上,“因为要去游行,所以就可以无视课堂纪律?因为觉得自己是在爱国,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浪费学习时间?”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爱国不是靠喊两句口号、画两张画就能实现的。”陈胥泽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寒光,“连最基本的微积分都算不明白,将来国家需要建设工业、需要制造枪炮的时候,你们拿什么去爱国?拿你们的颜料和口号去挡敌人的子弹吗?”
周小曼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倔强地没有出声,但显然是被这番话刺痛了自尊。
“既然你精力这么旺盛,不想听课。”陈胥泽转身走回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写下几道极难的题目,“今晚放学前,把这几道题相关的推导过程写满七页纸。做不完,以后我的课,你不必来了。”
“七页纸?”
教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那几道题涉及高阶导数和复杂的几何应用,别说七页纸,就是算上一整天也未必能解出来。这分明是刁难,是体罚。
周小曼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她昨晚为了准备宣传单熬了通宵,本就精神不济,此刻更是委屈到了极点。
“老师,这不公平!”她终于忍不住喊道,“我只是走神了一会儿,而且……而且这也是为了国家……”
“在我的课堂上,逻辑就是公平。”陈胥泽冷冷地看着她,“至于国家,等你学会了怎么用脑子而不是用情绪思考问题时,再来跟我谈。”
僵局。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教室。学生们敢怒不敢言,陈胥泽身上那种留洋归来的傲气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压得这些尚未走出象牙塔的少女们喘不过气来。
林晓晓坐在后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哭泣的女生脸上,记忆的闸门忽然打开。
那是那日游行时,问自己“你怕吗?”的女孩。
而此刻,看着那个女孩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面对着陈胥泽这种高高在上的“理性暴力”,林晓晓知道,自己不能坐视不理。这不仅仅是为了救场,更是为了在这个新来的、背景复杂的老师面前,立起自己的人设。
她需要一个切入点,既不能显得太强硬引人怀疑,又不能太软弱被人看轻。
林晓晓合上书本,缓缓站了起来。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她身上。
陈胥泽停下擦黑板的动作,转过头,目光玩味地落在林晓晓身上。
“这位同学,你有异议?”
林晓晓走出座位,步履轻盈地走到周小曼身边,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然后抬起头,直视着讲台上的男人。
“陈老师,”她的声音温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糯意,却并不显得怯懦,“周同学扰乱课堂秩序,受罚是应该的。只是,七页纸的推导过程,恐怕不仅是惩罚,更是对数学的一种……误解。”
陈胥泽挑了挑眉:“哦?愿闻其详。”
林晓晓微微一笑,那种笑容是她在顾府里练就的,恰到好处的恭顺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数学追求的是简洁与美感。高斯可以用一个公式解决繁琐的加法,牛顿可以用微积分描述天体的运行。如果为了惩罚而强行堆砌七页纸的重复推导,岂不是把这门优雅的学科变成了枯燥的苦力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黑板上的那几道题。
“而且,周同学画宣传单,虽然不合时宜,但其心可悯。您刚才说,爱国需要脑子,需要工业和枪炮,这话没错。但工业和枪炮是骨骼,热血和精神才是血肉。若没有这股子‘愚蠢’的热血,再精密的计算,也不过是冷冰冰的机器罢了。”
陈胥泽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微微一凝。
有点意思。
“那你觉得,该如何罚?”陈胥泽放下了手中的粉笔,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问道。
林晓晓转头看了一眼还在抽泣的周小曼,轻声道:“不如这样。让周同学用这节课剩下的时间,算出您黑板上这道题的最优解。如果她能在下课前算出来,就证明她虽然手在画画,但脑子并没有丢掉数学的逻辑。那七页纸的罚抄,就免了吧。如果算不出来……”
她看向陈胥泽,眼神清澈:“我陪她一起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