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那道题极难,连陈胥泽自己都还没有讲完解题思路。
陈胥泽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林晓晓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透过那层伪装看穿她的灵魂。
最终,他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却缓和了教室里紧绷的气氛。
“好。”他点点头,“既然林同学愿意做担保人,那就给你们这个机会。还有二十分钟下课。”
说完,他不再看她们,转身继续在黑板上书写,但这一次,他的语速明显放慢了一些。
林晓晓拉着周小曼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给她。
“擦擦。”她低声说。
周小曼感激地看着她,眼眶红红的:“晓晓姐,谢谢你……可是那道题我真的不会……”
“别慌。”林晓晓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迅速写下几个公式,“你看,这道题的关键在于变量代换。把这一项设为t,然后……”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周小曼原本混乱的思绪在她的引导下逐渐清晰起来。她惊讶地发现,林晓晓的解题思路比老师讲的还要巧妙,仿佛她早就烂熟于心。
讲台上的陈胥泽虽然背对着她们,但耳朵却微微动了动。
二十分钟后,下课铃声响起。
周小曼颤抖着手,将写满了步骤的草稿纸递了上去。
陈胥泽扫了一眼,目光在其中几步关键的转化上停顿了一下,随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林晓晓一眼。
“逻辑通顺,解法……很有趣。”他将草稿纸还给周小曼,“罚抄免了。不过,下不为例。”
周小曼如释重负,差点瘫软在地上,连连鞠躬:“谢谢老师!谢谢老师!”
陈胥泽收拾好教案,并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林晓晓的桌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林晓晓同学。”
林晓晓站起身,那种面对顾深澜时的警觉本能地升起:“老师。”
“你的数学底子,不像是一个普通师范生该有的。”陈胥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那种解法,是日本早稻田大学理学部常用的切入角度。你去过日本?”
林晓晓心中一凛。那是她前世在狱中,从一个被抓进来的日本左翼留学生那里学来的。没想到这么一个小细节,竟然被陈胥泽看出来了。
“没有。”她面不改色地撒谎,“只是在图书馆看过几本闲书,瞎琢磨的。”
“闲书?”陈胥泽笑了笑,显然不信,但他并没有拆穿,只是推了推眼镜,“既然你这么喜欢看书,今晚不知是否有荣幸,请林同学吃个便饭?顺便探讨一下……那本闲书里的内容。”
教室里还没走完的学生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新来的严肃先生,第一天就约学生吃饭?
林晓晓本能地想要拒绝。今晚顾深澜虽然不在,但顾府的门禁依然森严,而且这个陈胥泽给她的感觉很危险,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滑腻而冰冷。
但就在她准备开口推辞时,脑海中闪过昨晚齐襄的话——“现场发现了日本人的痕迹”。
陈胥泽,留日归来,背景神秘,对日本学派了如指掌。
父亲的死,章怀宗的逃脱,日本人的介入……这一切像是一张巨大的网,而陈胥泽,会不会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
如果他是,那么接近他,或许就能找到顾深澜查不到的线索。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她的安全,赢面是父亲死亡的真相。
林晓晓抬起头,迎上陈胥泽那双探究的眼睛。窗外的残阳如血,洒在她的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诡异的红光。
“既然是老师相邀,”她嘴角勾起一抹完美的弧度,眼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学生怎敢推辞。”
陈胥泽嘴角的笑意加深了,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满足。
“那么,六点整,我在校门口等你。”
他说完,夹着教案转身离去,背影挺拔而孤傲,像是一柄插入乱世的利刃。
林晓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缓缓松开一直紧攥的手心,掌心里全是冷汗。
周小曼凑过来,担心地拉了拉她的袖子:“晓晓姐,你真的要去吗?那个陈老师……感觉怪怪的,眼神好吓人。”
林晓晓转过头,看着这个单纯的女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的。”她轻声安慰道,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萧索,“只是一顿饭而已。”
是的,只是一顿饭。
就像那晚的那场寿宴,也不过是一顿饭。
只是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每一顿饭,都可能变成最后的晚餐。
林晓晓转头看向窗外。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黑夜即将吞噬这座城市。远处的江面上,汽笛声呜咽,像是在为谁唱着挽歌。
她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柄手枪,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跳逐渐平复。
既然顾深澜这头猛虎暂时不在,那就去会会这条毒蛇吧。
……
傍晚六点,江城的街头华灯初上。
林晓晓换下了校服,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她没有刻意打扮,但在这一群灰扑扑的学生中,依然显得鹤立鸡群。
陈胥泽已经等在校门口了。他换了一身更休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顶礼帽,依靠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看到林晓晓出来,他绅士地拉开了车门。
“林小姐,请。”
这一声“林小姐”,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身份界限。
林晓晓弯腰上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混杂着一丝烟草的气息。这味道让她有些不适,下意识地想起了顾深澜身上那种凛冽的雪松与血腥味。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繁华的租界区。
“我们去哪儿?”林晓晓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灯,轻声问道。
“德大西菜社。”陈胥泽侧过头,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幽深,“那里的红酒炖牛肉很地道,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林晓晓心中一动。德大西菜社,那是江城最高档的西餐厅之一,也是各方势力情报交换的灰色地带。陈胥泽带她去那里,绝不仅仅是为了吃饭。
“陈老师似乎对江城很熟悉?”林晓晓试探道,“您不是刚回国吗?”
“有些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陈胥泽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就像有些人,哪怕换了身份,换了装束,那种独特的味道,也是藏不住的。”
林晓晓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暗示什么?
“我不明白老师的意思。”她故作镇定。
陈胥泽轻笑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林晓晓。
“送你的。”
林晓晓接过书,借着路灯的光芒看清了封面——《浮士德》。
“歌德的诗剧。”陈胥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咏叹调般的优雅,“出卖灵魂给魔鬼,换取知识、权力和爱情。林小姐,如果你是浮士德,你会为了什么出卖灵魂?”
林晓晓抚摸着书封上烫金的字体,指尖微微发凉。
“我不是浮士德。”她抬起头,目光清冷,“我只是一个想在乱世里活下去的普通人。”
“活下去?”陈胥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本身,就是一场与魔鬼的交易。顾督军是魔鬼吗?还是……我是?”
车子猛地一个急刹,停在了德大西菜社的门口。
林晓晓身体前倾,差点撞上前排的座椅。她惊魂未定地看着身边的男人,只见陈胥泽正微笑着看着她,那笑容温文尔雅,却让她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到了。”他轻声说,“下车吧,林小姐。”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夜风夹杂着黄浦江的湿气扑面而来。她站在辉煌的霓虹灯下,看着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西餐厅,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这扇门后,等待她的,或许是比顾深澜的鸟笼更危险的深渊。
但她没有退路。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昂起头,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上了台阶。
残阳已尽,长夜将至。
而她,将在黑暗中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