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胥泽低笑。声音像深夜的潮水,缓慢涌来。
“江城有我牵挂的人,也有我想找的答案。”他看向周殊沫,目光温柔得近乎滴水,“浮士德出卖灵魂,为的是知识、权力……和爱情。”
周殊沫没察觉弦外之音,只笑着接话:“对呀,晓晓,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愿望吗?要做自己的主人,谁也绑不住。”
那一瞬,林晓晓胸口忽然一暖。
记忆像潮水倒灌:小院里,她们用树枝在泥地上画未来的房子、学校、书店。殊沫说“我要当先生,教女孩子读书识字”,她说“我要帮爹爹守住家业,让茶叶越卖越好”。槐花落了一肩,她们笑着把花瓣往对方头发里塞,笑得前仰后合。
如今,殊沫坐在这里,眼里仍有光,像真的触到了当年的梦。
林晓晓的眼眶微微发热,却很快压下。她举起酒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来,为我们的重逢,干一杯。”她的声音轻而稳,“殊沫,下周你的课,我一定第一个去听。”
烛光摇曳。酒杯相碰,清脆一声,像命运在暗处敲了下指节。
饭菜一道道上来:嫩滑的鹅肝、香浓的红酒烩牛肉、脆口的沙拉。银叉碰撞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像节奏缓慢的舞曲。
林晓晓一边吃,一边观察周殊沫的每一个表情:她讲起日本樱花时眼睛发亮,讲起陈胥泽帮她翻译论文时脸颊微红。
可当话题绕到“商会最近的动荡”时,周殊沫只是轻轻摇头:“我不太懂那些,晓晓,你在江城要小心。”陈胥泽则适时插话,引导话题回到“哲学与理性”,他的声音像丝线,一点点收紧。
林晓晓的心理天平在剧烈摇晃。一边是久违的闺蜜情谊,像儿时那半块酥糖的甜;一边是陈胥泽如毒蛇般的存在,疑似与日本人、与父亲的死有关。
她掌心微微出汗,却也让她眼神更坚定。她暗想:如果这是魔鬼的交易,那我就做那个不被吞噬的浮士德。
烛光渐渐黯淡,窗外夜色更浓。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一张网,周殊沫忽然握住林晓晓的手:“晓晓,这些年我总梦见我们一起念书的日子。有机会我们找时间单独聊聊,好吗?我有不少旧书,你一定会喜欢。”
林晓晓点头,笑容真挚:“一定。”可当侍者撤下最后一道甜点时,陈胥泽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林小姐,看来我们都是心怀理想的人。希望你我……都能找到想找的答案。”
林晓晓的心猛地一沉。她站起身,旗袍的褶皱在烛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推开包厢门时,厅堂的灯光依旧辉煌,可她却觉得身后那扇门,像一张吞噬一切的黑洞。
夜风从大厅尽头吹来,夹杂着黄浦江的湿气,凉得刺骨。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周殊沫正温柔地靠在陈胥泽肩上,陈胥泽却望着她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深不可测。
长夜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她的手里,多了一丝儿时的温暖,也多了一把更锋利的刀。
远处,隐约有汽车引擎声响起,像命运的低语,她就知道顾深澜的眼睛,从未离开。
林晓晓站在台阶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披肩边缘的流苏。
身后包厢的门已合上,隔着一道门板,笑声和刀叉碰撞声都被压成一层模糊的嗡鸣,像是水下远远传来的舞会余响。
顾深澜的车灯在街那头亮起,光束像横过夜雾的一道白线,从她脚边扫过去,扫过青石路面、行人鞋尖,最后停在她身上。
车门被人利落地拉开。顾府的司机替她挡了一下风,语气恭敬却不多话:“林小姐,少帅吩咐,接您回去。”
林晓晓“嗯”了一声,提着裙摆上车。
车门合上的一瞬,外面的嘈杂被隔绝,只余车厢里浅浅的皮革味,同薄荷味的烟草混在一起,很淡,却无处不在。
顾深澜坐在靠窗一侧,军装外套解开了一粒扣子,右胸那处枪伤仍绑着绷带。浅色衬衫胸前微微鼓起,随呼吸一起一伏,像一湾被镇住了的潮汐。
他没有立刻看她,只侧头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指尖轻敲膝盖,一下一下,节律稳得惊人。
“吃得如何?”他开口,声音低哑,像刚被酒浸过,又隐隐带着疲惫。
林晓晓调整呼吸,让自己听上去和普通晚饭后回家的女学生无异:“挺好的。鹅肝做得不错。”
顾深澜似笑非笑:“你连鹅肝好不好都懂?”
“只是觉得……比顾府厨房的清淡。”她抬眸,眼里带着几分自然的调侃,“少帅要不哪天也去试试?”
司机在前座脊背微绷,显然被这句听着大胆的话吓了一下。
顾深澜终于转头,审视般打量了她两秒。车厢里灯光昏黄,照得他眼底那抹冷意像被熔成了琥珀,深而不散。
“你倒是吃得安心。”他淡淡道,“一点也不担心盘子里有什么?”
这句话像被他漫不经心地抛在空气里,落在林晓晓耳里,却像一枚小小的针,直戳她心口最敏感的地方。
沈家厨房下毒、女师门口埋伏的宪兵、寿宴上的炸弹……这一连串画面闪过,她掌心那道旧伤更热了。
她垂下一点眼睫,配合他给她的角色,露出一瞬真实的慌乱:“有少帅的人在门口,我想,餐厅里总不会有人比顾府更大胆。”
顾深澜看着她,嘴角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会学会用我的名字挡风了?”
她装作没听懂,耸耸肩。
顾深澜没接话,目光却从她侧脸滑过,落在她紧紧叠在膝上的双手上。她的掌心微汗,指节却压得发白。
车轮压过一处石子路面,轻轻震了一下,车内光影跟着晃动。那一晃间,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手心依旧烫,像那晚受伤后发烧的余温从未真正退去。
车内短暂沉默。司机在前头装出什么都听不见的样子,眼睛却更努力盯着路面。
半晌,顾深澜松开她的手腕,指节轻轻敲了敲窗框,像敲一段无声的节拍。
“之后的课,”他淡淡道,“好好听。”
林晓晓愣了愣,不太理解他跳转得很快的话题。
“什么?”她忍不住问。
这句话落地时,车刚好在顾府门口慢慢停下。
“少帅不回去吗?”林晓晓下了车,却见顾深澜并没有动作。
“我没你想的那么悠闲。”说完
只剩下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拂过她的脸庞。这反倒让她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