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校园像被洗过一遍似的干净。
梧桐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完全晾干,阳光透过,光斑一块块落在地上,亮得晃眼。操场边有人做广播体操,口号声稚嫩却有劲,窗边晒的白床单迎风鼓起,像一面面小小的帆。
林晓晓抱着课本慢慢往教学楼走。
她穿着女师的青布校服,裙摆刚过膝,袖口整齐地扣着。脖子上的蓝色系带打得很规矩,和肩上挂着的布书袋一起,给她又添了一层“不谙世事”的薄壳。
“晓晓——”
熟悉的女声从后面追来,清脆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林晓晓回头,就看见周小曼提着书袋一路小跑,红色发带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像一簇小火苗。
“你今天来得好早。”林晓晓笑着等她。
“当然要早!”周小曼喘着气,眼里都是光,“今天可是周老师第一堂课。昨天她到办公室准备教案,我远远看了一眼,哎呀,真像洋画里走出来的女先生。”
她两只手比划着,试图描绘那种气质,手却只会画圈。
“头发梳得好好,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洋装,袖口有小蕾丝,可是又不花哨,一看就是那种,那种读过很多书的人。”她皱着鼻子搜词,说得很认真。
“你眼神倒好。”林晓晓被她逗笑。
“那是当然。”周小曼抬头,眼里满是朝气:“走快点,快上课了,我想坐前排。”
两人沿着走廊往前走,教室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窗户被擦得透亮,阳光从窗棂里挤进来,把黑板照得发灰,粉笔盒里的粉沫在光里浮着,像很轻的尘。
第一排的中间两个座位空着,仿佛是特意为她们留的。周小曼赶紧拉着她坐下,生怕被其他人抢了先。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钟声“当——当——”敲了两下,声音从楼道尽头传开来,在长廊里滚了一圈,又进到每一间教室里。
讲台的门轻轻被推开。
周殊沫穿着一袭浅湖蓝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薄开衫。她把头发梳成低髻,鬓边垂着一缕软绺,被阳光一照,透出细细的光。
她抱着一摞书,一本中文,一本英文,几本封面已经有些旧的原版哲学书。纸张边缘微微发黄,书脊上布条磨白,那是被人翻阅得太多次才有的痕迹。
她走上讲台,放下书,抬眼扫过教室。
她的视线在扫到第一排中间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明显停顿了一下,眼角弯起一个轻柔的弧度。
林晓晓心里一热,嘴角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
“同学们好。”周殊沫用标准的普通话,吐字清楚,“我是这周的代课老师,周殊沫。从上海来。”
她话音落下,全班齐声回应,一声声“老师好”在教室里叠成一片,像一阵风吹过树梢。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哲学导论》。”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字迹干净有力,“不过在讲哲学之前,我们要先讲一件事。”
她放下粉笔,转身,背靠黑板边缘,双手自然交握在身前。
“苏格拉底,有谁听说过?”
教室里静了一下,后排有女生小声嘀咕:“是不是那个喝毒药自杀的?”
“对。”周殊沫笑了一下,“苏格拉底,是被判处喝毒芹汁而死的。但在那之前,他一生都在做一件事——问问题。”
她慢慢走到教室另一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他总是站在城门口、集市上,抓住每一个人问:你是谁?你说的好,到底是什么好?你愿意怎么过完这一生?”
黑板上刚写下的“哲学导论”四个字,在她话声里仿佛有了温度。
“所以,他留给我们的第一句话是——认识你自己。”
她在黑板上写下这六个字,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小问号。
“认识自己,是什么意思?是知道自己几岁、叫什么名字、喜欢吃什么点心吗?”她看向第一排,“还是……”
她目光落在林晓晓身上:“这位同学,你觉得呢?”
全班目光顿时刷地齐齐落到林晓晓身上。
周小曼在旁边捅了她一下,似乎怕她没听见。
林晓晓心里一暖,表面却装出思索的样子。
“我觉得……”她站起身,语气平和,“认识自己,是知道自己害怕什么,也知道自己愿意为了什么去冒险。”
教室里有细细的窃窃私语声响起。
周殊沫看着她,眼底那一瞬闪过的欣赏和心疼,只有坐得近的林晓晓看得清。
“很好。”周殊沫点头,在黑板上补写:“恐惧与冒险”。
“认识自己,不是说我们永远不怕,而是知道怕的是什么。”她缓缓道,“有的人怕挨饿,有的人怕孤独,有的人怕被人说闲话,有的人怕失去……这些都没错。”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怕的,其实是——明明这一生可以走另外一条路,却从没试过。”
她没再往下写,只把粉笔放回粉笔盒,转身拿起一本书。
“奥古斯丁。”她念出一个略显生涩的名字,嘴角弯起,“一个很久远的外国人。他写了一本书,叫《忏悔录》。”
她把书举高一些,阳光刚好打在那已经有些缺角的封面上。
“忏悔这两个字,在我们耳朵里听着像是跪在神父面前认错,或者在长辈面前认罪。可奥古斯丁在书里做的,是跟自己说实话。”
她翻开书,读出一小段英文,又用流利的中文念出译文:“‘我爱错了东西,用错了方法。我曾以为世界上只有一种生活,如今我才知道,我走的那条道路,其实可以选择。’”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翻书。
“在乱世里,我们很容易被别人决定。”周殊沫合上书,目光柔和却坚定,“父母决定我们嫁谁,政客决定我们能不能继续读书,战乱决定我们能不能活到明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至少有一件事,我们可以练习,练习跟自己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