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运从抽屉里拿出四个同样的糖果,一颗一颗排在桌面上。糖果在余晖里泛着金粉的光,像四枚无声的、冰冷的子弹,静静等待扣动扳机。
“今天一天,我从四个不同寝室没收了十二颗。”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像在压抑什么,“没收之后,有两个女生当场哭着跪下来求我还给她们,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说‘老师我错了,我明天考试会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风里的枯叶。另一个直接发抖,抱着桌子腿不撒手,嘴里一直念‘给我一口,给我一口就行’。指甲都抠进木头里去了,刮出几道白痕。”
林晓晓盯着那四颗糖果。金粉在夕阳里缓缓闪烁,像某种不祥的、缓慢燃烧的预兆。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掌心的旧疤,那疤痕在凉意里隐隐发烫。
“化验过吗?”她问,声音平静得像一池死水。
“还没。”邢运揉了揉眉心,眉骨处有细密的汗,“学校没有设备,送出去又怕打草惊蛇。最关键的是——传播速度太快了。昨天我只听说有几个人在吃,今天已经蔓延到低年级。有人在系统性地投放,而且投放的人,很可能就在学校里。”他顿住,目光扫过窗外渐渐暗下来的操场。远处有几个低年级女生三三两两走过,书包带勒得肩膀发红,脚步却机械得像提线木偶。
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何墨羽闪身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像是临时找的掩护物。她把门带上,动作很轻,却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糖果影子晃了晃。她径直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几颗糖果,脸色瞬间变了,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口血色。
“又是这个。”她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昨天晚上我在自习室遇到一个的女生,边写题边哭,嘴里念叨‘再写十页就给我吃’。眼泪滴在练习本上,把墨迹洇成一团黑。她手里的糖被我抢下来,她直接扑上来挠我,像疯了一样。”
她抬起左手腕,上面几道鲜红的抓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边缘已经微微肿起,渗着细小的血珠。
林晓晓的目光落在那些抓痕上,瞳孔微微收缩。她仿佛能听见昨夜自习室里那尖锐的喘息、笔尖疯狂划纸的声音,还有女孩指甲划过皮肤的撕裂感。
“她们不是在学习。”她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在空气里缓缓划过,“而是被驱使。”
邢运深吸一口气,想着他看到的诡异现象,赞同地点头。
“最坏的情况是,”他声音压得更低,“这东西背后有人操控,而这个人,可能和教育系统有勾连。如果贸然上报教育厅,或者惊动警署,投放者很可能立刻切断渠道,我们什么都抓不到。那些女孩……就只能继续这样,一颗接一颗,把自己逼到疯。”
何墨羽无耐地叹气:“难道我们只能看着她们把自己逼成行尸走肉?”
“所以才找你们。”邢运看向林晓晓,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你比我们都清楚,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林晓晓沉默了很久。休息室里只剩下三人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风声。夕阳终于完全沉了下去,天色像被墨汁一点点浸染。
她伸手拿起一颗糖果,放在掌心。糖果冰凉,沉甸甸的,像一颗小型的定时炸弹。金粉在她的皮肤上映出细碎的光点,像无数双微小的眼睛在注视。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只能想办法带出去,在化验结果出来之前,谁都不能轻举妄动。”
邢运点头,将糖果聚拢在一处:“我盯着老师这边,看看有没有人行为异常。昨日我看见王先生半夜在走廊抽烟,眼神不对劲。”
何墨羽握紧拳头,指节发白:“那我盯着学生。看看究竟是谁私下传播。”
林晓晓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却锋利:“记得别冲动。”她说,“她们也是受害者。被糖驱使的人,和驱使她们的人,不是一回事。”
何墨羽喉咙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她低头拉了拉袖子,把抓痕遮住,像把那点愤怒暂时压了下去。
三人对视一眼,像签订了一份没有字据的盟约。空气里烟味渐渐淡去,只剩下沉重的静。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没。教学楼三层最西边的教室忽然亮起灯。
那盏灯亮得刺眼,像有人把全部的瓦数都开了,窗户纸都被照得发白,几乎透明。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整栋红砖教学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点燃,一盏盏灯接连亮起,像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在黑夜里死死睁着。
林晓晓走到窗前。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平静,却苍白得像一张旧相纸。她想起昨日顾深澜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舍不得,不能拦住车,也不能拦住船。”
可现在,她看着那些灯火,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些东西能让人拦不住自己。
比如那些在灯下疯狂写字的女孩,她们的笔尖或许已经磨秃,指尖或许已经磨出血痕,却还在机械地、一行接一行地写。
比如那颗颗包裹着金粉的糖果,甜得发腻,却藏着漫长的、甜到发苦的沉沦。
比如她自己心里那点正在疯狂滋长的、名为愤怒的东西。它像一团火,在胸腔里慢慢烧,烧得她掌心的旧疤隐隐作痛。
她转过身,对邢运和何墨羽说:“那我们分头行动。”
邢运将办公桌的抽屉拉开,将那几颗糖果放到了最里面。
何墨羽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再次遮住抓痕。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好。”
空气忽然变得很静。
只有窗外,风把梧桐叶子刮得哗啦作响,像无数张纸在同时翻动。
又像,无数张写满公式的卷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撕开。
远处,教学楼的灯光还在一盏接一盏地亮,仿佛整座学校都在夜色里睁大了眼睛,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