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有再多不舍,第二日的太阳仍旧照常升起。
教室最后一排的窗子半开着,晚风裹挟着操场边梧桐树的潮湿气味钻进来。风不大,却足够把挂在枝头的枯黄老叶捋下来几片,贴着玻璃打几个旋,又被气流推得飘远。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灰里嵌着几片被揉碎的叶脉,影子落在课桌上,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细碎的、暗淡的铜钱。
周小曼把下巴重重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校服袖口因为反复摩擦已经起了毛球。她眼睛盯着黑板上那几行还未擦净的粉笔痕迹,残留的公式像被风干的血迹,边缘模糊。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埋进木头桌面的纹理里:
“晓晓姐,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大家都不太对劲?”
林晓晓正用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练习本的边缘。那本练习本封皮早已被她翻得发白起毛,边角卷起,像被反复啃咬过的面包皮。她没抬头,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像风刮过枯草的叹息。
周小曼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又把声音再压低半分:
“不是说学习积极。”她仿佛怕隔壁桌的人听见,肩膀不自觉缩紧,“是那种……不正常的积极。昨天熄灯后我去查寝,十三号寝室整整一屋子人还亮着台灯写题。眼睛红得像兔子,笔尖划纸的声音跟锯木头似的,嗤啦嗤啦,一下接一下。我站在门口喊她们睡觉,有两个直接回头瞪我……”她停住,像是回忆起了那眼神的重量,“那种眼神……跟要吃人一样。”
林晓晓指尖忽然停了。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教室里其他人都已经三三两两离开,只剩零星几个人还在收拾东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像退潮的海水。空气里还残留着粉笔灰和橡皮屑混杂的干燥味道。
她想起今天上午的数学课。
上午十点钟的阳光从东边窗户斜斜打进来,把黑板照得反白。陈胥泽站在讲台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分明。他捏着一支已经用得极短的粉笔,一笔一划写下一道四次方程。粉笔与黑板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异常清晰,像有人在远处缓慢撕纸。
往日这时候,总有几个女生会小声嘀咕“太难了”“陈老师故意的”,或者干脆趴在桌上装死。可今天没有。整间教室像被抽走了所有杂音,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急促声响,和偶尔有人咽口水的声音。所有人的脊背都绷得笔直,脖颈僵硬,像被无形的线提着。阳光落在他们后颈上,反射出细密的汗珠。
下课铃响的那一瞬,刺耳得像针扎进耳膜。
沈念秋第一个站起来。动作快得椅子腿狠狠刮过地板,发出尖锐的长鸣。她甚至没把笔帽套上,笔尖还滴着一小滴蓝墨,就直接冲向讲台,把作业本“啪”地拍在陈胥泽面前。她的声音发抖,却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老师!我做出来了!全做出来了!”
教室里剩下的人同时抬起头,目光像被磁铁吸过去。陈胥泽接过本子,慢条斯理地翻了两页,眼镜后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那些密密麻麻、几乎没有涂改痕迹的公式。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冰面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很好。”他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间教室,“继续保持。”
那一瞬间,林晓晓清楚地看见沈念秋的瞳孔在放大,像被强光猛地照亮,黑色的瞳仁边缘泛起一层不自然的亮。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嘴角却咧开一个控制不住的笑,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扯开的伤口。
下课后,林晓晓在走廊拐角撞见同班另一个文静的女孩。
她背靠着墙,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包糖纸。那糖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上面印着小小的金色五角星,在昏黄的感应灯下闪着微弱的光。她看见林晓晓,像是被当场抓住的小偷,慌忙把糖纸往袖子里塞,手指发抖。
“林同学……”她声音虚得像要断掉,“你、你别告诉别人。”
林晓晓没说话,只静静伸出手,掌心向上。
她犹豫了两秒,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把那块糖纸递了过来。
糖纸背面,用黑色钢笔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小字:聪明糖果。
林晓晓把糖纸捏在指间,慢慢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谁给你的?”
“……寝室老大沈念秋。”周小曼声音更小,几乎听不见,“她说吃了这个,脑子特别清醒,做题特别快。她们寝室五个人都吃了,昨天数学小测平均八十七分……以前最高才六十一。”
走廊尽头有人走过,脚步声空洞地回响。周小曼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雀。
林晓晓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还有吗?”
周小曼咬住下唇,半晌才从书包最底层摸出一颗。
那颗糖果包装异常精致,透明玻璃纸裹着,里面是半透明的琥珀色糖体,表面滚着一层极细的金粉,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彩虹一样的光晕。漂亮得不真实,像童话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林晓晓接过来,指腹轻轻碾了碾。
不黏,不化,硬度却不像普通糖果。她把它举到眼前,借着光,能看见糖体内部有极细小的气泡,像被封住的、微弱的呼吸。
她掌心的旧疤忽然发烫,像被谁用烙铁重新烫了一次。
林晓晓沉默两秒,把糖果放回她手心,轻轻合上她的手指。
“先别吃。”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也别告诉别人你给我看过。”
她用力点头,眼圈红得像要滴血。
……
放学后的教师休息室,门被邢运从里面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嗒”一声,像把整个世界暂时关在了门外。窗帘只拉了一半,夕阳从缝隙里漏进来,斜斜落在旧木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