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时间,在这样的课堂里,很快被一点一点消耗,又一点一点填满。
周殊沫每天来女师,除了西方哲学课,还临时接了两节英语课。
她教学生们念《忏悔录》里最简单几句祈祷文,结果全班一起读的时候,发音错的地方多得好笑,有人把“Confessions”念成“咖啡什么”,惹得大家抱着肚子笑。
“笑可以,”周殊沫也笑,笑完又耐心一个一个纠正,“但别笑太久。每一个学新东西的人,都有读错的时候。”
她举自己为例:“我刚到东京那一年,‘こんにちは’(你好)都说不好,出去买馒头,卖馒头的阿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笑着模仿那时的场景,配上夸张的表情,教室里笑声一阵阵炸开。
下课铃一响,原本喜欢往操场上跑的女生,这几天反而爱涌到讲台前,把周殊沫团团围住,像一圈蜂围着蜂蜜。
有人问:“周老师,日本那边的女学生是不是都不缠小脚?”
有人问:“你们那边的图书馆可以随便坐多久吗?”
还有人小声问:“你一个人出去念书,家里人不阻止吗?”
周殊沫几乎来者不拒。她听每一个问题时,都认真到让人觉得被尊重。她不急着回答,总要先反问一句:“你觉得呢?”或者“如果你去,你最想先做什么?”
“我想先去看海。”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女生,小声说,“我没见过那边的海。”
“我想先去看戏。”另一个说,“听说那边电影院很多。”
“那你呢?”有一次,周小曼被同班同学推到前面,被逼着问问题。
她的紧张让她显得局促,有些倔强地抬着下巴:“我想看看那边的学生怎么抗议。”
全班“哄”地笑了。
周殊沫也笑,却没有立刻顺着笑声把话题带走,只是问:“你觉得,他们的抗议,有哪里值得我们学,又有哪里,是我们不该学的?”
周小曼愣住,有些用力地皱起眉,想了好一会,才吞吞吐吐地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勇敢总是好的。”
“勇敢是好的。”周殊沫点头,目光温柔却不让步,“不过,勇敢跟鲁莽,是有一点差别的。”
她转身在黑板角落写下两个词:“勇敢 / 鲁莽”,又画一条小小的分界线。
“你有时间,可以自己想一想:站在这条线上,你希望自己站在哪一边?”
下课后,几个女生围着周小曼,笑她“被老师将了一军”,她自己倒没恼人的样子,回座位时脚步比平时重,像每一步都在踢开心里什么东西。
……
这一周里,女师的空气似乎真的变了点什么。
从前课间谈论最多的是哪家点心铺新出了什么糕点、哪家裁缝铺的旗袍式样好看。现在,多了很多不那么轻巧的词:未来、选择、自由、自我。
有人课后悄悄在笔记本上写诗,有人开始尝试着给报馆投匿名稿,有人则在日记里第一次认真写下“我不想嫁给表哥”这句话,又立刻用墨把它密密麻麻涂掉。
不是每个人都准备好为这些想法付出代价,但至少——她们开始知道,代价的名字。
林晓晓在这一切当中,一半以学生的身份参与,和大家一起讨论“如果去上海,会不会迷路”;另一半则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像看着一片缓慢燃起的小火。
她知道,这样的火,有时可以照亮路,有时也可能引来风暴。
……
“你是不是在想很多别的事?”一次课后,周殊沫拦住她,笑着问。
两人站在梧桐树下,树荫斑驳,地上落了一层细小的影子。
“你听课的时候很认真。”周殊沫说,“但有时候记笔记记到一半,眼神会走神。”
林晓晓心里一跳,忙笑着糊弄:“可能是想晚饭吃什么。”
周殊沫没再追问,只从书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我翻的一些英文小文,你拿去看看。”
林晓晓接过,翻开第一页,熟悉的英文排版映入眼帘,页角还有周殊沫工整的批注。
她心里突地一酸。
“你呢?”她忽然问,“你实现了做老师的愿望,现在觉得自由吗?”
周殊沫被她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学会用阿伯拉尔了。”
她把头微微仰起,看向远处教学楼的屋顶。那上面旗杆上的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在蓝天底下显得格外鲜艳。
“我也有害怕的。”她缓缓道,“怕家里担心,怕学校被关,怕有一天再也不能站在讲台上讲这些书。”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林晓晓脸上:“可是,有时候我想,如果恐惧不能让我停下,那它就只能学会跟我一起走。”
她笑了笑,带着一点倔强:“也算是一种自由。”
阳光从她侧脸滑过,把她眼角那一丁点细纹照得清晰。
林晓晓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其实很多话想问:你知不知道陈胥泽真正的样子?你在东京时,有没有听过某些名字?你来江城,是不是除了代课,还有别的任务?
可这些话,一旦问出口,便不再只是朋友之间的聊天,而是调查、试探、盘问。
她在众多身份之间,悬着,只能勉强维持一个笑容。
“你总是这样。”周殊沫忽然叹气,伸手戳了戳她额头,“小时候就这样,有话藏着掖着。”
“我没有……”
“你有。”周殊沫笑,“不过没关系,等哪天你想说了,再慢慢讲给我听。”
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对了,晓晓。”
“嗯?”
“如果哪一天,你真的有机会去上海。”她说得很认真,“一定要来学校找我。我带你去旧书馆,带你去看外文戏剧,带你去看黄浦江的岸边……我们可以像小时候那样,一起念书。”
“好。”林晓晓点头,笑容真挚,“说好了,这次谁也不许先放手。”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们之间,短短的空气中仿佛隐隐拧起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那是儿时在槐树下勾过的小指,如今在乱世里,被悄悄抽出来再系一遍。
……
这一周,很快就到了尽头。
送别那天,是一个晴朗的午后。
梧桐树叶被阳光烤得微微发软,空气里有淡淡的粉笔灰味和槐花香。走廊上挂着一排排刚洗净的抹布,在风里轻轻翻飞。
那天下午没有安排课,女师难得一片松闲。听说周老师要回上海,课堂里的同学们自发在大门口集合,像送走一位刚刚在她们生命里点亮了一盏灯的人。
大门外那条窄窄的马路,因为人多显得拥挤。学生们的蓝色制服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像一块柔软的布,把这条路暂时遮盖住。
“老师你可别忘了我们。”有人大着胆子抢着说。
周殊沫的嘴角勾起了完美的弧度,笑着说不会的。
身后的街角,一辆黑色小轿车静静停着。车身被擦得发亮,轮胎边上还有未干的水痕。那是顾府的车。
不远处,另一辆比较低调的黑车也停着,车门半开,露出里面熟悉的眼镜一角。
两辆车之间隔着的是一群女学生,以及一条被阳光铺满的小街。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小小的通道。
陈胥泽先走到门口,身上还是那件剪裁得体的浅灰西装,打着深色领带。他的眼镜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遮住了大半眼神。
“路上小心。”他温声对周殊沫说,替她接过一部分行李,“到了上海记得写信。”
“你每天来回这么忙,又要上课又要兼顾别的事情,我怕打扰你。”周殊沫半嗔半笑,“信写给你,你会不会丢一边?”
“不会。”他笑,“我会很认真看。”
这对未婚夫妇之间的温情,让不少女生忍不住在一旁捂嘴偷笑。
笑声中,却有一束目光格外清醒。
林晓晓站在人群稍后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心里摁着一把微凉的尺。
陈胥泽牵她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指节微微用力,眼底浮出一丝柔意,就连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就在周殊沫转头和身边学生说话的那一瞬,他眼底那抹柔意迅速退去,换上一层冷静的光,目光不受控制地扫向另一处,那是军队值守站着的地方。
空气里隐隐有一丝火药味。
顾深澜靠在顾府的车旁,身上是浅色衬衫配深色马甲,外面搭着一件解开的军装。他没戴军帽,头发被风吹得略显凌乱,却一点不减那种凌厉的锋气。
他没有像普通送行人那样走上前,站得略远,似乎只是恰巧路过,又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他看着那对未婚夫妇的背影,表情看不出什么明显情绪,只是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指节在车门边轻轻敲着,像在敲一段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鼓点。
“顾少帅也来了?”有人小声惊呼,连忙拉了拉身边同学的袖子,“他怎么会来女师门口?”
“听说是来接林同学的。”另一人小声道,“他们……好像认识。”
窃窃私语在学生堆里炸开,一瞬间,女生们好奇的眼光几乎要把林晓晓推到风口浪尖。
林晓晓背后微微发热。这不是她想要的注目。
“晓晓。”
人群自动给她腾出一条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