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泣泪,夜雨敲窗,满室的喜庆红绫此刻看来竟像是某种不祥的招魂幡。
雕花木门被生生撞开。木屑伴随着雨水炸裂开来,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瞬间扑灭了门口那两盏摇曳的红灯笼。
原本喧嚣着要“捉奸”、“拿人”的沈家家丁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所有的叫嚣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站在门口的,不是所有人预想中穿着黑皮制服、拎着警棍的巡捕房差佬,而是一排排荷枪实弹、身着墨绿色戎装的大兵。黑洞洞的枪口在闪电的映照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空气在这瞬间仿佛凝固了。
紧接着,两列士兵如潮水般分开,军靴踏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嚓”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雨幕中缓步走入。
他披着一件黑色的军用大氅,领口竖起,遮住了半个下颌。帽檐压得很低,阴影笼罩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病态的鼻梁和薄凉的嘴唇。雨水顺着他的大氅滑落,滴在地板上,与屋内原本就弥漫的血腥气和酒气瞬间绞缠在一起。
江城督军,顾深澜。
这个名字在江城,代表着绝对的权力和无常的生死。坊间传闻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喜怒无常,杀人如麻,人送外号“活阎王”。
缩在太师椅角落里的林晓晓,在看到那双沾着泥泞的黑色军靴踏入房门的一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的折叠。
前世的记忆再次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那是刑场。
那个灰蒙蒙的早晨,也是下着这样连绵不绝的阴雨。她跪在泥泞里,浑身是伤,而在那个高高在上的监斩台上,站着的是他身旁的副官。
她记得那个手势。
军官俨然与此刻的顺从不同,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就像是掸去一粒灰尘。
“行刑。”
那两个字,冰冷,没有任何温度,成了她前世听到的最后声音。随后便是枪响,子弹贯穿胸膛的剧痛,以及无尽的黑暗。
林晓晓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这种颤抖一半是因为刚刚手刃陆子臣后的脱力,另一半,则是深植于灵魂深处、对这支军队本能恐惧。
眼前的这个人是杀她的间接刽子手。
他是她前世噩梦的终章。
但此刻,在这个逼仄、血腥的房间里,他却是唯一的变数。
沈家的人已经围上来了。沈子臣的尸体就躺在床上,喉管被刺穿,血流了一地。沈家的大少爷沈青舟,那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实则心狠手辣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人群后方,眼神阴鸷地盯着她,像是一条准备择人而噬的毒蛇。
若是落入沈家手里,等待她的将是比死更可怕的私刑折磨。沈青舟绝不会让她轻易死去,他会榨干她身上关于《海棠名录》的每一个字,然后把她剁碎了喂狗。
只有顾深澜。
只有这个江城所有世家都要忌惮三分的“活阎王”,才能破这个死局。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是从狼窝跳进虎穴,尚有一线生机;赌输了,不过是把前世的死法提前重演一遍。
“少帅……”
沈家的管家战战兢兢地迎上前,试图用往日里那套圆滑的世故来应对,“这是沈家的家务事,二少爷遇害了,我们正准备送这疯妇去巡捕房……”
“家务事?”
顾深澜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质感,带着一股常年失眠导致的疲倦与暴戾。他微微抬起头,露出了那双布满血丝、阴郁得如同深渊般的眼睛。
他目光径直穿过人群,落在了那张雕花大床上死不瞑目的尸体上,随后,视线缓缓下移,定格在了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红色身影上。
“在江城,只要动了枪,只要见了血,就不是家务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解开大氅的扣子,随手扔给身后的副官。里面是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间的武装带上,别着一把勃朗宁M1910。
沈青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压下眼底的惊疑与恼怒,走上前拱手道:“顾督军,深夜造访,未曾远迎。但这毕竟是我沈家内宅,舍弟新婚之夜惨遭毒手,这凶手乃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清脆的碎裂声打断。
那是林晓晓。
她像是受惊过度的小兽,突然从椅子上跌落下来。地上的碎玻璃扎进了她的膝盖,鲜血瞬间染红了素白的裙摆,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手脚并用地朝着顾深澜爬去。
她爬过满地的狼藉,爬过混合着酒液的血泊,在那一众士兵黑洞洞的枪口下,义无反顾地扑向了那个最危险的男人。
“救命……救我……”
她的声音破碎、嘶哑,带着濒死的绝望。
她那一双原本清澈的鹿眼,此刻蓄满了泪水,眼尾泛红,那是极致惊恐后的生理反应。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沾染着鲜血,几缕湿透的发丝贴在脸颊上,显得狼狈而凄美。
就像是一朵被暴雨摧残后,零落在泥泞里的海棠花。
她死死抱住了顾深澜的军靴。
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降至了冰点。
顾深澜身后的副官倒吸一口凉气,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整个江城都知道,顾少帅有极其严重的洁癖,且最厌恶生人触碰,尤其是女人。上一个试图在宴会上假装摔倒扑进他怀里的交际花,直接被他一脚踹断了三根肋骨。
顾深澜低头,看着脚边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他的眉头狠狠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长期的失眠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那种剧烈的疼痛让他处于随时可能爆发的边缘。
他抬起腿,肌肉紧绷,正准备将她踢开。
然而,就在他的动作即将发出的那一瞬间,一股奇异的味道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味道混合了烈性白兰地、浓郁血腥气,以及雨后初绽的海棠花般的幽冷甜香。
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可以说是刺鼻。
但诡异的是,当这股味道冲入他大脑的那一刻,那根在他脑海里紧绷了数月、让他日夜不得安宁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松弛了一瞬。
那种足以逼疯人的剧烈头痛,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了些许。
顾深澜原本已经抬起的腿,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眯起眼,目光变得幽深而探究。
他缓缓蹲下身。
这一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沈青舟更是眉头紧锁,手中的文玩核桃被捏得咯吱作响。
顾深澜伸出一只手,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修长,冰冷,带着死亡的气息。
他并没有去扶林晓晓,而是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这一眼,仿佛跨越了前世今生。
林晓晓被迫仰视着这个男人。近距离看,他的五官俊美得惊人,却也冷漠得惊人。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审视,就像是在打量一件奇怪的物件,或者一只待宰的猎物。
她的下巴被捏得生疼,骨头仿佛都要碎裂。
“你在发抖。”顾深澜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新婚之夜手刃亲夫,你这双手够狠。”
林晓晓确实在发抖。
她利用了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将恐惧演绎到了极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层恐惧的伪装下,她的灵魂是多么的冷静与疯狂。
她必须让他留下她。
“他要杀我……他给我下药……”林晓晓语无伦次地哭诉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顾深澜黑色的手套上,“我是自卫,我不想死……少帅,乱世浮萍,我只是想活。”
她一边说着,一边故意让身体前倾,让那股混合着血腥与酒气的特殊体香,更浓烈地包围住顾深澜。
她在赌。
赌那个传闻是真的——顾深澜常年受战后创伤综合征折磨,对某些特定的气味有着病态的依赖。前世她在狱中曾听狱卒闲聊过,顾少帅有一段时间疯狂寻找一种“雨夜的味道”。
顾深澜的鼻翼微微翕动。
那股味道更浓了。
甜腻的血腥,辛辣的酒精,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