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什么?”她声音很轻,努力让自己掺入一丝颤抖,“说明……我做了很大的错事?”
“错事?”看守嗤笑,“谁知道呢。你做没做,不重要。”
他的目光从她膝盖上的血滑过,又停在她紧握成拳的右手上。
手指太用力,指节发白,手背上细细的青筋浮出,像被逼到绝境的蛇。
看守眼神微微一凝,很快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重要的是——”他捏了捏烟蒂,把最后一点火星摁灭在铁栏旁的墙缝里,“进了这里的人,没几个能竖着出去。”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脚下,“你脚下的地板,就在老下水道上头。雨水大的时候,水会从下面灌上来。以前有个犯人,趁雨季想沿着水路逃,结果——”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咔嚓”的动作,“在某个拐弯的地方被冲走了。听说后来在下游捞上来一团东西,也分不清是人是烂布。”
他话音落下,甬道里正好传来一声水流的闷响。
像是回应。
林晓晓听着,不动声色地把这句话压进心底。
雨季。
水路。
拐弯。
“别怕。”看守似笑非笑,“现在又没下雨。”
林晓晓顺势抖了一下。
“我……我是被冤枉的。”她把头半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又硬挤出几分刚刚被吓破胆的颤音,“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只是……”
看守打了个哈欠,显然对这种辩解不感兴趣。
他挥挥手,有点不耐烦:“冤不冤枉,跟我有什么关系?关好了,别闹事,别咬人就成。”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
林晓晓忽然开口。
看守脚步一顿,回头,带着点狐疑和兴味:“怎么?”
林晓晓缓缓撑起身子,膝盖再度牵扯得她冷汗直冒。
她的指尖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像是这才想起来什么,眼中的迷惘和惊惧一瞬间浓重起来。
“我的耳环……”
那对耳环,是沈家为了维持表面的良善,特意从上海订来给新少奶奶的首饰。
前世,她慌乱无措。
而这一世,她在沈家就悄无声息地收了下来,将其中一只藏在鞋底。
现在,她要拿出来用。
“耳环?”看守愣了一下,“什么耳环?”
“金的……是……嫁妆。”她咬住下唇,迟疑了一瞬,“我想换一点水,行不行?我刚才、刚才没喝到水……”
她此时嗓子似乎干得厉害,说话的时候,喉咙像被砂纸来回磨过。
看守盯着她看了两秒。
能来黑水狱的女人不多,其中还能藏着金耳环来的,更少。
更何况,是顾少帅亲自押送的人。
“耳环你拿出来我看看。”他语气故作平常,“如果是铜的,你当我瞎啊?要是金的……黑水狱缺的不是金,是命。”
话说得很硬,却没有立即拒绝。
林晓晓低低“嗯”了一声,把左脚微微抬起,缓缓脱下已经湿得泛白的绣花鞋。
鞋底半脱开的地方,她埋了一只耳环。
她捧在掌心,抬起头,隔着铁栏递出去。
看守眼睛明显一亮,伸手接过。
他用指腹搓了搓耳环上的细小刻纹,又用牙轻轻咬了一下,确定是真金。
“啧。”他咂舌,笑了一声,“你倒是上道。”
林晓晓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遮住眼底的冷意。
“那是我母亲留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委屈,“我没别的东西了,只有这个……我是真的、真的很渴。”
看守“啧”了一声,半是敷衍:“好好好,真可怜。”
几分钟后,他拎着一个小铁碗回来,碗里装着半碗泛着灰泡的小水,还有一条略带霉味的旧毛毯。
水不多,毛毯不厚,可对黑水狱里的一条命而言,这是天大的恩典。
林晓晓伸手接过,手掌又攥得更紧了些。
“谢谢……”她低声道谢,手指微微一颤,像是刚刚被吓过头的小兽还没缓过来,“大哥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看守“一件事”三个字听得多了,有求生的,有求死的,有求见人的。
他原本不想多搭理,可想着那一只耳环,这个女人已经付了足够多的学费。
问两句,算什么。
“说。”
林晓晓抿了抿嘴,像是酝酿了很久的勇气,这才压低声音:“那个……把我送来的那位顾少帅,他……是不是一向都是这个脾气?”
看守愣了一下。
“什么脾气?”
“冷。”她把“冷”字拖得很长,“冷得……不像活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指尖在不易察觉地收紧,心底的疼痛反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麻木。
在前世,她是在刑场才真正知道“顾深澜”三个字的重量。
那一日,刑场上人头攒动,阳光毒辣,绳索在她脖子上勒出一道血痕。
他不过一纸命令,枪响头落。
或许他连下令斩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但她的世界碎在那一刻。
再次醒来,她在幻觉里预设过很多坏结果,或许最终的结局又不过是那高高在上之人的一声叹息。
而这一世,他却提前一步介入了她的人生,就在沈家新婚夜里,就在雨声、血腥和枪声里。
她必须弄清楚——他究竟还是不是她前世认知中那个人。
看守听了,挠了挠脸。他以为她问的是别的。
“顾少帅啊……”他吸了口气,似乎在斟酌词句,“这人不好惹,但你也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惹得他亲自出来一趟的。”
“黑水狱这几年,你见过几回顾少帅?”甬道尽头另一个狱卒远远搭话,嗓音带着困乏的沙哑,“我只记得三次——一次是抓了个大赌档的头脑,一次是从上海捉回来个党人,还有一次,是七年前……”
七年。
这个数字像针一样,刺进林晓晓耳朵里。
七年前,江城刚换了新的督军。
七年前,也是她独自来到江城的那一年。
看守的话被同伴从远处一句“少说两句,夜里风凉,别乱嚼是非”给截断了。
对方“啧”了一声,止住话头。
看守被这么一提醒,也立刻闭了嘴。
“总之,”看守含糊地收尾,“顾少帅的性子一向这样,不喜欢人靠近,不爱多话。”
他说完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甬道里的油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只剩下很远的一点微弱光亮。
铁门外,传来守夜狱卒的打盹声,时重时轻,和滴水声混在一起,成了黑水狱夜间独有的催眠曲。
林晓晓慢慢坐起身。
石板的冷意从腿骨一路往上蹿,像是一条无形的蛇缠在她身上。
她动作不快,却异常利索,每一个细节都透出一种已经习惯恶劣环境的沉默。
在前世漫长又短暂的那段时间里,她用尽办法对抗黑水狱带给她的精神折磨——数砖缝、数滴水声、记每一声脚步,每一阵风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她把恐惧一点点磨平,磨成一层薄薄的壳。
最后,壳还是被踩碎了。
但这一世,这层壳她要亲手加厚。
她把破毛毯抱在身上,干涩的棉纤维划过皮肤,带出一串细小的鸡皮疙瘩。
半碗水端在她脚边,水面泛着微光。她颤抖着端起,水是凉的,带着铁腥味和一股不知道从哪来的霉味。
她皱了皱眉,却没有吐出来。
如今的日子看上去总归是比前世好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