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水声依旧。
狱卒的呼噜渐渐稳定,变成一条长长的、单调的鼻息。
旁边牢房里,有人轻声咳嗽,被呛到似的,连续咳了两下,又迅速压下去。那咳嗽声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
也有低低的呢喃和破碎的梦话,但很快又被沉重的黑暗吞没。
林晓晓背靠着墙,将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耳朵,倾听这些细微的动静。
每一个声音,都能告诉她一点东西。
哪间牢房有人,哪间没人。
谁在鼾睡,谁在清醒。
谁的呼吸急促,谁的呼吸平稳。
她缓缓闭上眼。
黑暗在她眼前铺开,像一口无底的井。
“晓晓,谁也不要信。”
父亲临死前的声音,在这种时刻,总会特别清晰。
那时,她坐在病床边,握着父亲干瘦的手,泪流不止,只觉得天塌下来。
父亲却只是笑。
“这世上,信纸信物都靠不住。”
他把一本看起来极普通的旧账册塞进她怀里,眼神透过消瘦的面皮,竟然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连我,也别全信。”
她当时不懂。
直到她被沈家一步步推向断头台,直到她在黑水狱里求救无门,她才突然明白父亲那句“连我也别全信”的真正含义——不是要她怀疑爱,而是要她学会在绝境中,保留最后一丝对自己的信任。
这一世,她记得。
她重新睁开眼。
黑暗里有一丝丝更深的黑,如同蛛丝般慢慢往她心口爬。
雨夜里,那股混合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曾让她短暂地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前世刑场上——骑马送令的人站在风口,她站在血泊里。
这一回,他却在她抱住他的时候,短暂地停了一下。
他不再只是一个抽象的“死刑判决书”,而是从梦魇里走出的鲜活的人。
也正因为他的“活”,她才看见了他身上漏洞。
他会头痛。
他依赖某种气味来缓解头痛。
这个秘密足够阴暗,也足够致命——对别人来说。
对她而言,这是此刻压在身边的第二块筹码。
第一块,是顾深澜本人的重视。虽然不知道这份重视从何而来。
第二块,是他的病。
她轻轻嗅了嗅自己的衣襟。
雨后的海棠香早被血腥和潮味压住,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甜意。
她慢慢把头仰向上。
墙缝很细,像是一条被人粗心留在天花板上的划痕。
划痕外面,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光透下来。
那光并不明亮,却有重量——每一丝都经过十几米厚的土和石头,才勉强挤进这片黑暗。
从前,她讨厌这道光。
那光像是在嘲笑她:你看,上面是月亮,是自由,是别人家的灯火和笑声,而你在下面,是腐臭、是湿冷,是等死。
她曾经闭着眼,把这条缝当成不存在。
现在,她睁开眼,看着它。
那一点光很细,像有人用针在夜色上扎了一下。
她抬手,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如果这世上真有神明,”她在心里轻声说,“那祂应该知道——我已经死过一次。”
死过一次的人,再进这种地方,恐惧会少一点,恨会多很多。
她靠着墙,小心地调整姿势,让自己膝盖上的伤口尽量不碰到冰冷的地面。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的眼睛一度酸痛,焦距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突然袭来。
像是平静的水面被一颗石子悄无声息地丢进,涟漪一圈圈荡出去。
她的后颈皮肤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前世她在黑水狱里常常有这种错觉。那时候,她把这种感觉归结于过度惊恐后的幻觉。
直到后来,她被拖出黑水狱,押赴刑场后才知道——整个过程中,她被十几双眼睛打量、评估、权衡。
可这一次,那目光与那些不同。
它太安静了。
安静到连呼吸都被拉得特别长,像一把长刀横在夜里,看不见刀刃,只有一点冷意偶尔扫过。
不属于那些在角落里抽噎、呻吟的囚犯。
更像是一头久病的野兽,在黑暗中半阖着眼,懒懒地打量着闯进来的同类——或者猎物。
林晓晓没有第一时间抬头。
她的呼吸维持着原本的节奏,手指若有若无地在膝盖上划过,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实际上,她是在数——数那道目光扫过她时的停顿。
一、二、三……
数到五的时候,那目光依旧。
她缓慢地抬起眼睛。
她的牢房对面,同样是一间牢房。灯光照不到那里,只在门口留下一个模糊的框。
框的里面,阴影像是被什么轻微地拨动过。
她眯起眼睛。
在那层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里,有两点微弱的亮——不是光,是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反光。
冷锐得像一块被磨得极薄的石片,安静地贴在黑夜里。
林晓晓的心,莫名其妙地一紧。
那双眼睛很年轻。
更多的,是一种阴沉的、却依旧还活着的倔强。
她看不清那双眼睛的主人长什么样,只能隐约分辨出一个瘦削的轮廓。
骨架不大,肩膀却很硬。
那人靠在墙边,整个人几乎融进影子里。
在这样死寂的地方,人活得越久,眼睛就越像死的。
可他的眼睛,却还像活的野兽。
林晓晓本能地绷了一下。
这双眼睛,让她想起了什么。
像是某个地方、某个时刻,她曾远远地看过一眼类似的目光——同样的凉,同样的狠,像一枚被埋在泥土里多年,却始终没有生锈的铁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