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哪里?
记忆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她思索了一瞬,脑海里却只浮起一片模糊的阴影。
那阴影上,仿佛有一团暗色的图腾,勾着粗犷的线条。
她不确定。
那图腾极短暂地闪了一下,就如同她脑子里突然划过的一道电光,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下意识想要再细看一点。
就在这时,对面那双眼睛突然动了。
那人的眼皮轻轻一合,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已经从她身上移开,重新藏回更深的黑里。
像是那一瞬间的对视,只是出于某种不经意的本能——野兽闻到了新来的气味,侧目看了一眼,就又回到自己的伤口与沉默中去。
空气里,似乎有什么线被悄悄拉断。
林晓晓按住自己下意识想要追问的话。
前世,她在绝境里因为求活太急,曾经在这个地方逢人就抓,逢人就问。
她问过狱卒,问过同牢的人,问过一切愿意或者不愿意听她说话的耳朵。
最后,她得到的不是救赎,而是更多的鄙夷与利用。
她像一条被丢进井里的鱼,拼命拍打水面,结果只引来更多猎人的视线。
这一世,她不做那条鱼。
她把视线慢慢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黑水狱又归于死寂。
只有滴水声,一滴一滴,敲在她的耳膜上。
她不再看向对面,而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牢房。
她开始默默数牢房内每一块石砖的宽度,数排水沟的深浅,数地上早已经干涸的血迹形状。
有的血迹呈扇形,是被人拖拽过留下的痕。
有的像一团花,应该是人被打倒,在原地挣扎喷出的血。
还有几处细碎的斑点,顺着墙角一路延伸,最后消失在铁门底下。
血已经干得发黑,可她依旧能从这些痕迹里,想象出曾经那些惨叫、抽搐、挣扎的样子。
黑水狱没有时间的概念。
不知道过了多久。
狱卒换班时的低语声响起,又很快远去。
夜更深了。
连老鼠在墙缝里奔跑的声音都少了许多,只剩下一两只偶尔打破安静,发出一声短促的“吱”。
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移出来一点点。
那一点光,从墙缝里伸进来,在潮湿的空气中拉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银线落在对面牢房的门口,勉强勾出里面一点轮廓。
林晓晓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依旧闭着。
可她总觉得——在那一片黑暗更深的地方,有一只目光依旧醒着。
那目光此刻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像落在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了一种荒诞的慌张。
这片牢狱的布局,和前世一模一样。
她被扔进来的路一致,墙上石块的裂缝一致,滴水的位置、频率都近乎相同。
连墙缝透进来的月光,都沿着同一条路径流淌下来。
唯一不一样的,是对面的那双眼睛。
前世,她在这里熬过那么多夜,如数砖缝如数滴水,却从未有过这般强烈的被注视感。
也从未在对面牢房的黑暗里,看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这一世,到底是哪一步,让轨迹偏了?
是她在沈家新婚夜里反杀了沈子臣?
是她抱住顾深澜的那一刻?
如果她不反杀沈子臣,按照前世的轨迹,应该是沈家报警,警察来人,把她以“通敌”罪名押走。
顾深澜不会出现。
黑水狱里不会多出这双眼睛。
她会被打,会被逼问,没有答案,会被拖到刑场。
那一条路,她走过一遍,记忆里的每一步都带着血。
可现在,决定生死的判官提前走进了她新婚夜的房间。
警察的身影被顾家的军队取代。
而在黑水狱一模一样的牢房前,出现了一个前世不曾见过的陌生人。
她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衣襟下的香囊。
香囊里藏着半卷《海棠名录》。
沈家为它布了多少局,杀了多少人,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顾深澜又为了什么,在那个夜晚亲自登门,把她从沈家带走?
表面上的理由,是“特务”。
可他真在乎这条罪名吗?
他在乎的,可能只有两样——权力,以及能让他从噩梦里暂时醒来的那股味道。
她在沉思中渐渐失了神。
凉意一点点从背脊往上爬,爬到颈后,又爬进头皮,最后把她上眼皮压得越来越重。
她知道在这种地方睡着是危险的。
前世,她常常是被痛醒、被吵醒、被冷醒。
这一世,她第一次有机会在黑水狱里主动闭眼,而不是被动昏过去。
她犹豫了一瞬。
最后,还是把头埋进臂弯里,让自己在潮湿的毛毯和石壁缝隙之间,挤出一块勉强能呼吸的地方。
睡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墙缝里的那道细光。
光如一线,细,却坚韧。
“黑水狱又如何?”她在心里冷冷地想,“只要还有一丝缝,我就能从里面爬出去。”
不管是爬回人间,还是爬进更深的深渊。
只要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都认。
眼皮终于合上。
耳朵里,滴水声、鼾声、鼠窸窣声慢慢远去。
黑水狱陷入彻底的沉静。
月光从墙缝流下来,细细地铺在石板上,像给这座地狱蒙了一层极薄的霜。
远处,不知哪个方向,传来下水道深处水流的低沉轰鸣。
听上去,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缓慢翻身。
林晓晓在这种声音里,缓缓沉入一个无光的梦。
梦里,她再次站在刑场边缘,阴风猎猎。